柳溪村的春天是熬出來的。
溪水解凍那幾日，童綰綰蹲在溪邊，把去年秋天攢下的柳條筐一隻隻浸進水裡。
筐子裡壓著石頭，沉到水麵下，等著溪魚鑽進縫隙就再也出不來。
她做這事的時候極安靜，像溪邊一棵生了根的蘆葦。
村裡人打這兒路過，看她一眼，又看那幾隻筐，搖搖頭走了——都火燒眉毛了，誰還指望靠那幾條指頭長的魚活命？
童綰綰不擡頭。她把筐繩係牢，拿指甲掐了道印子，數了數，七個，夠她們姐妹倆吃三天。
回家的時候，枷枷正蹲在竈前燒火。
小丫頭瘦成一把骨頭，窩在竈膛口那塊磨得發亮的石頭上，像是隨時能被煙嗆走。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臉來，眼睛黑漉漉的，叫了聲：“姐。”
“柴火不夠了，我去後坡摟點幹葉子。”童綰綰把魚筐放進水缸，看她一眼，“鍋裡的野菜糊糊喝完了？”
“給沈家嬸子端了半碗。”
童綰綰的手停在缸沿上。
“她昨天幫著咱們補了牆洞，”枷枷聲音細細的，像是怕被風掐斷，“我瞧她家竈台都涼了。”
童綰綰沒說話，心裡那個賬本翻了一頁。
沈家從去年秋天起就沒斷過給她們接濟——半袋糙米、兩把幹蘑菇、一包治風寒的草藥。
沈母是個豆腐心腸，見不得鄰居家兩個孩子餓死。
童綰綰都記著，人敬她一尺，她還人一丈，這賬不能亂。
“我去後坡。”她從牆上取下鐮刀，“你在家別出門，王婆要是又來串門嚼舌根，你就咳嗽，咳得越厲害越好。”
枷枷“嗯”了一聲，又縮回竈膛前。童綰綰回頭看她的背影，心裡發酸，但什麼都沒說。
後坡的榆錢已經被人捋過三遍了。
童綰綰沿著坡根走，專找那些沒人注意的犄角旮旯。
她認得好幾樣野菜——薺菜，灰灰菜，馬齒莧，還有荒地邊沿掐尖的野莧。
這些東西村裡老人也認得，但認得是一回事，能在草根子都被刨光的荒坡上找出它們，靠的是另一套本事。
她把鐮刀別在腰後，蹲下來，手指在草叢裡撥弄著。
掐了一根薺菜，根須完整，放進籃子裡。
又挪了兩步，掀開一片枯草簾子，底下露出一小叢矮墩墩的野蔥。
她的嘴角動了動。
糧食在地底下藏著。
蟲子知道，鳥知道，會刨食的人也知道。
坡上的風嗚嗚地刮，她聽見遠遠有人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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