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擡起手，抹了把臉，手背上濕了一片。他愣愣地看著手背上的水漬，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聲很低，很啞，像哭。
“媽的……”他喃喃道，靠著牆滑坐在地上，頭埋在臂彎裡，肩膀開始抖。
阿秀和小王站在屋門口，看著他，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院子裡其他姑娘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看著這個昨晚還像山一樣擋在她們麵前，現在卻蜷縮在牆根，像個孩子一樣發抖的男人。
晨霧慢慢散了，陽光照進院子，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顫抖的肩膀上，照在他腳邊那幾滴還沒幹的水漬上。
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流淚。
為了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為了那些死去的、活著的、還在受苦的姑娘，也為了他自己——這個從另一個時空莫名其妙掉進這個爛泥潭，想救人卻救不了所有人，想報仇卻讓更多人付出代價的自己。
陳默是中午回來的。他去了趟附近的鎮上，買了些葯和糧食，還打聽了消息。回來時，看見雷戰坐在院子的石磨上，腿上蓋著條破毯子，正看著遠處田野發獃。
“醒了？”陳默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幾個燒餅，“鎮上買的，還熱乎。”
雷戰接過燒餅，沒吃，放在膝蓋上。他臉色很平靜，眼睛有點紅，但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
“打聽出什麼了？”他問。
陳默啃了口燒餅，一邊嚼一邊說：“上海那邊炸鍋了。碼頭的火燒了一夜，半條船都燒沒了，貨全毀了。杜三爺氣得吐血，躺床上起不來。青幫在全城搜捕，懸賞五千大洋，要你的腦袋，三千要我的。巡捕房也下了通緝令，說我們殺人、縱火、搶劫，罪大惡極。”
他頓了頓，看著雷戰：“還有，杜三爺放出話，誰要是提供線索，賞一萬大洋。誰要是敢藏我們，殺全家。”
雷戰“嗯”了一聲，沒什麼反應。他撕了塊燒餅，慢慢嚼著，眼睛還是看著遠處。
“那些姑娘，”陳默壓低聲音，“我讓吳老闆統計了人數。救出來的，一共八十七個。死了四個，三個是昨晚傷的太重，一個是今早……肺裡中彈那個。還有三個傷得太重，可能撐不過今晚。剩下八十個，輕傷的四十二個，重傷的三十八個。”
八十七個。昨晚地窖裡至少兩百人，他隻救出來不到一半。剩下的，要麼死了，要麼又被抓回去了。
“杜三爺那邊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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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慘重。”陳默說，“船和貨，值幾十萬大洋。人還丟了，麵子也丟了。聽說日本人那邊很不滿，鬆本被召回虹口訓話。杜三爺現在焦頭爛額，但不會罷休。他手下的人還在找，附近的碼頭、車站都有人盯著。”
雷戰點點頭，繼續吃燒餅。吃完一個，又拿起第二個。
陳默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你要難受，就說出來。憋著，傷好得慢。”
雷戰動作停了停，擡眼看他：“說什麼？說我不該救她們？還是說我該救得更多？”
“都不是。”陳默搖頭，“救了就是救了，死了就是死了。這世道，能活下來就是運氣。難受，是因為你是人，不是石頭。是人就會難受，不丟人。”
雷戰沉默了一會兒，把燒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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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冊呢？”他問。
“在我這兒，安全。”陳默拍了拍胸口，“但我們現在動不了。杜三爺和日本人肯定在找賬冊，這時候拿出來，就是找死。得等風聲過去，找個可靠的人，把賬冊公開。”
“林婉兒。”雷戰說。
“對。”陳默點頭，“但我們現在回不去上海。得等傷好了，風聲過了，再想辦法聯繫她。”
雷戰“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他看著院子裡那些姑娘，她們正在幫忙做飯、洗衣服、照顧傷員。她們很安靜，很少說話，眼神裡還有恐懼，但至少，活著。
“阿秀。”他喊了一聲。
阿秀正在井邊打水，聽見喊她，放下桶跑過來：“雷大哥，怎麼了？”
“村裡能住下這麼多人嗎？”雷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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