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更亮了，心思更細了。他手下管著七八個年紀相仿的報童和小乞丐，用每天多分他們幾根煙、幾個銅闆、或者一碗陽春麵的方式，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眼睛”和“耳朵”。
最近幾天，小蘇州總覺得街麵上有點“不得勁”。不是出了什麼大事，而是一些細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像水底悄悄改變流向的暗湧。
首先是他自己的“地盤”上，霞飛路中段。斜對麵新開的那家“東亞貿易商行”，老闆小林先生人是不錯，見了他這樣的小報童也會點點頭，有時還買包煙。但小蘇州總覺得二樓那個總是掛著竹簾的窗戶後麵，好像有雙眼睛。有兩次，他故意在“華安貨運”辦公室門口多逗留了一會兒，假裝係鞋帶，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竹簾微微動了一下。是風吹的？還是……
他把這個感覺告訴了手下負責在“東亞商行”附近溜達、撿煙屁股的小乞丐“豁牙”。“豁牙”咧著嘴（門牙摔缺了）說：“小魚哥，我也覺得那家店怪怪的。那個賬房先生，看著像個悶葫蘆，可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櫃檯後麵，擺弄一個黑乎乎的鐵盒子，上麵好多小鈕，還有根鐵絲伸到窗外，不像算賬的傢夥。”
黑盒子？鐵絲？小蘇州心裡打了個鼓。他想起小雨姐以前提過，有些特務會用一種叫“無線電”的玩意兒偷聽別人說話。難道……
他讓“豁牙”繼續留意，但不要靠近。
第二個異動，來自碼頭。手下在十六鋪碼頭混的一個小報童“鼻涕蟲”報告，最近有幾個生麵孔在碼頭廢舊物品回收站轉悠，不像是收破爛的，穿得不算差，但總打聽有沒有“廢舊無線電”、“壞了的發報機零件”或者“特別的電子管”賣，出價還挺高。收破爛的老王頭說沒有，那幾個人也不走，就在附近晃悠，還跟一些碼頭上的閑漢搭訕，問最近有沒有看到“形跡可疑”的人，或者“不尋常的貨物”進出。
高價收廢舊無線電？這年頭，無線電是緊俏貨，也是管製物品。完好的都難找，收破爛的幹什麼？還要“特別的電子管”？小蘇州雖然不懂技術，但也覺得這事透著蹊蹺。他讓“鼻涕蟲”記住那幾個人的長相特徵，繼續觀察。
第三個發現，來自閘北棚戶區那邊。一個在那邊拾荒的小兄弟“黑皮”說，最近棚戶區邊上新來了幾戶逃難的，看著可憐，但有點怪。“黑皮”有一次去那邊撿煤核，看到那家瘸腿男人蹲在河邊，不是看船，是拿個小本子，用鉛筆頭在上麵畫著什麼，好像是在畫河道的彎度和岸邊停船的位置。而且，“黑皮”說，那家人的小孩，雖然穿得破，但臉和手洗得比棚戶區別的孩子乾淨多了，也不跟其他野孩子瘋玩，就呆在窩棚附近。
逃難的還有心思畫地圖？孩子也收拾得乾淨？小蘇州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想起雷大哥以前說過，日本人派特務，有時候會偽裝成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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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幾件看似不相幹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新開的、可能有望遠鏡（或相機）的日本商行，對著“華安貨運”辦公室。碼頭有人高價收廢舊無線電和零件。閘北來了行為可疑的“難民”，在河邊畫圖。還有，最近街麵上好像多了一些陌生的、但看起來又不太像純粹做小生意或幹苦力的人……
這些零碎的片段，單獨看或許沒什麼。但小蘇州有一種直覺，這些“異動”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而這條線隱約指向的方向，讓他心裡發毛——好像都和“華安貨運”，和他們“暗夜”，有點若即若離的關係。
他想起雷大哥、蘇醫生、阿星哥他們最近的叮囑：要格外小心，留意任何不尋常的人和事。
這不是不尋常，這是……很不對勁！
小蘇州不再猶豫。當天傍晚，他借口給“華安貨運”辦公室送一包阿星哥忘在煙攤的香煙（其實是他買的），溜進了辦公室。蘇秀雲正在整理賬本，辦公室裡沒有外人。
“蘇醫生，”小蘇州壓低聲音，快速而清晰地將自己觀察到和聽到的幾件“異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包括自己的懷疑。
蘇秀雲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神變得無比凝重。她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小蘇州：“小魚，你確定嗎？關於那個商行二樓，還有碼頭收無線電的事，還有閘北的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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