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多靜養。”
“死過一回的人，氣色能好到哪裡去。”“林文”淡淡道，在蘇秀雲和陳默的陪同下，緩緩步入宴會廳。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各種複雜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追隨著他們。有華人商人想上前打招呼，但看到“林文”那冷漠的臉色和旁邊虎視眈眈的陳默，又猶豫著縮了回去。幾名日本商人則交頭接耳，眼神閃爍。
鬆本親自陪同在側，引著“林文”三人走向宴會廳內側一個相對安靜、布置著沙發和茶幾的休息區域。那裡已經坐著幾位客人，包括兩名日本商社的社長，一位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英籍官員，還有兩位華人報館的記者。看到“林文”過來，幾人連忙起身，神色各異。
“諸位，請允許我介紹，這位便是今晚宴會原本要追思的主角——‘華安貨運’的林文先生！幸得上天眷顧，林先生安然歸來，實乃滬上商界一大幸事！”鬆本揚聲介紹，語氣熱情。
“林文”對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在鬆本的示意下，在沙發上坐下。蘇秀雲緊挨著他坐下，依舊低垂著眼。陳默則站在沙發側後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留意著那幾名看似隨意散布在附近、實則隱隱形成包圍態勢的黑衣男子。
侍者端上清酒和茶點。鬆本在主位坐下，親自為“林文”斟了一杯清酒。
“林先生，請。這清酒是從京都老家帶來的，味道清冽，或許合您口味。”鬆本將酒杯推過去，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林文”臉上，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林文”沒有立刻去接酒杯，隻是看了一眼那清澈的酒液，淡淡道：“多謝。隻是重傷初愈，醫生叮囑，忌酒。”
“哦？是在何處就醫？上海的醫院，還是……？”鬆本關切地問，語氣自然。
“鄉下，找了個老郎中，胡亂治的。”“林文”回答得簡短，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遠處喧鬧的舞池，似乎不想多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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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鬆本點頭，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林先生此次真是受了大罪。不知當時……具體是遇到了什麼意外？外界傳言紛紛，有說匪患，有說意外，也有說……”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是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人？”
這個問題，如同毒針，直刺要害。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幾名日本商人和那位英籍官員都豎起了耳朵。兩名華人記者更是下意識地摸向了口袋裡的筆記本。
蘇秀雲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陳默的眼神更加銳利。
“林文”緩緩轉回頭，看著鬆本，金絲眼鏡後的眼眸依舊疲憊，卻多了一絲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帶著嘲弄的嘆息。
“鬆本先生既然問了，我也不妨直說。”“林文”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漠，“做我們這行，跑船運貨，穿州過省，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得罪人是常事。至於具體得罪了誰，招來了什麼禍事……我自己也糊裡糊塗。隻記得那晚在碼頭，突然就天旋地轉，醒來時已在水裡漂著，僥倖被路過漁船所救，撿回一條爛命。後來才知道，公司倒了，家也散了。至於外頭傳的什麼匪患、仇殺……誰又說得清呢？這世道，人命比草賤。”
他說的很平淡，甚至帶著點自嘲，但字裡行間那種無處申冤、看透黑幕的蒼涼與隱忍的憤懣，卻表達得淋漓盡緻。既沒有直接指控日本人，又將矛頭隱晦地指向了“得罪人”和“世道黑暗”，留給聽眾無限的想象空間，也符合一個“死裡逃生、心灰意冷”的商人形象。
鬆本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還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林先生所言極是。這亂世，生意難做，平安是福。不知林先生今後有何打算？‘華安貨運’雖然可惜，但以林先生的能力和人脈，重振旗鼓，想必也不是難事。”
“心累了，也怕了。”“林文”搖搖頭，意興闌珊，“打算把手頭剩下的一點產業變賣了，帶著內人，去南洋，投奔親戚，找個安靜地方，了此殘生算了。上海這地方……水太深，風太大，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再折騰一次了。”
南洋？鬆本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光芒。他記得，關於“林文”的背景調查中，確實有提到過與南洋僑商的一些若有若無的聯繫，但並不緊密。這個“投奔南洋親戚”的說法，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是真實的打算，還是……金蟬脫殼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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