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旋轉的人群，彷彿在出神。隻有離他最近的蘇秀雲，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那極度克製下的、細微的僵硬，以及透過兩層衣物傳來的、加速卻竭力平穩的心跳。陳默依舊像一尊門神，但雷戰用隻有他們三人能意會的、極其輕微的肢體語言（左手小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三下），傳遞了“保持最高警惕，隨時準備應變”的指令。
三條鐵律，“戒懼”的考驗剛剛以毫釐之差度過，但“戒私”和“戒貪”的考驗接踵而至——不能因為暫時過關而鬆懈，不能貪圖繼續停留可能帶來的、虛無縹緲的“觀察機會”。必須開始計劃撤離，而且要快，要在鬆本可能發動的下一波、更難以防備的試探或攻擊之前。
就在這時，一名侍者端著盛滿點心的銀盤走了過來，微微躬身，用日語對鬆本低聲說了句什麼。鬆本點點頭，侍者退下。鬆本轉過頭，再次看向“林文”，臉上帶著那無可挑剔的笑容：
“林先生，夫人，還有陳先生，今晚招待不周，還請見諒。後麵小廳準備了一些精緻的茶點和靜室，可供喜歡清靜的客人休息交談。幾位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不如移步過去，稍事休息？那裡也更安靜些。”
小廳？靜室？離開現在這個人多眼雜、相對開放的主宴會廳，去一個更封閉、更“安靜”、更容易被控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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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似體貼的安排，實則是赤裸裸的、不容拒絕的“邀請”，或者說，是“清場”和“隔離”的前奏。去了，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
“林文”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疲憊和感謝的神色：“鬆本先生費心了。不過，”他頓了頓，輕輕拍了拍蘇秀雲挽著他的手，聲音溫和了些，“內人身體一向不好，今晚強撐著出來，已是極限。我看她臉色實在不好，怕是撐不住了。我們也叨擾許久，該告辭了。再次感謝鬆本先生的……盛情款待。”
他直接以蘇秀雲身體不適為由，提出告辭。理由充分，符合“林夫人”一直表現出的虛弱狀態，也符合他“體貼妻子”的設定，讓人難以強行挽留。
鬆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但臉上的笑容依舊：“林夫人身體要緊，自然不能勉強。隻是……夜色已深，外麵不太平。不如我派車，送三位回去？”
派車？那等於將自己的行蹤完全交到對方手裡。
“不必麻煩鬆本先生了。”“林文”扶著蘇秀雲站起身，陳默立刻上前一步，隱隱將兩人護在身後，“我們叫了車，就在外麵等。再次感謝，告辭。”
他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微微欠身，然後便扶著“腳步虛浮”的蘇秀雲，在陳默的護衛下，轉身朝著宴會廳入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保持著“林文”應有的、帶著病後虛弱的穩重，但又隱隱透著一股不想再多停留一刻的疏離。
鬆本站起身，沒有強行阻攔，隻是微笑著目送他們離開，甚至還對附近幾位看向這邊的客人點頭緻意，彷彿一切正常。但他背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對著某個方向，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雷戰三人穿過人群，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冰冷的監視。那幾名黑衣男子的身影，如同幽靈，不遠不近地跟隨著。宴會廳門口，原本鬆散的門衛，似乎也多了兩個生麵孔。
走到門廊下，夜風帶著寒意撲麵而來。匯中飯店門前燈火通明，車流如織。他們叫的黑色轎車還沒有出現（按照計劃，石頭會在接到信號後從附近駛來）。等待的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林先生，您的車還沒到嗎？需要幫忙叫車嗎？”一名穿著飯店製服、但眼神精悍的侍者上前，客氣地詢問，身體卻恰好擋住了半邊去路。
陳默上前半步，冷聲道：“不勞費心，車馬上到。” 他的手掌看似隨意地搭在腰側，西裝衣襟下的槍柄輪廓若隱若現。
侍者眼神閃爍了一下，退後一步，但依舊站在不遠處。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從街角駛來，緩緩停在飯店門前。車窗搖下，露出石頭那張沉默剛毅的臉。
“車來了。”陳默低聲道，護著雷戰和蘇秀雲快步走向轎車。
就在他們即將拉開車門的瞬間，身後宴會廳的旋轉門再次被推開。鬆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走下台階，隻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那溫和的笑容，對著“林文”的背影，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到的聲音，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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