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兄妹對話絕食第五天。
石室裡的空氣已經不是“凝重”可以形容，而是像一塊不斷被澆築、加厚的冰，沉重、堅硬、透不過氣，將每個人死死凍在裡麵。煤油燈的火焰似乎都因為這凝固的空氣而萎靡不振，光芒搖曳得更加無力，在石壁上投下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晃動。
小雨躺在角落的被褥上，蓋著那床散發著黴味的薄被，一動不動，彷彿已經與冰冷的石闆地麵融為一體。她的臉色不再是蒼白，而是一種接近灰敗的蠟黃，顴骨因為消瘦而顯得突出，眼窩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裂開幾道血口子。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隻有胸口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生命還在那具迅速衰竭的身體裡，做著最後、最頑強的固守。蘇秀雲每天幾次試圖用布條蘸著珍貴的水給她潤唇，都被她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避開。她的眼睛大部分時間緊閉著，偶爾睜開，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但深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焰，卻依然執拗地亮著，直直地、無聲地投向石室另一個角落——雷戰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沒有怨恨，沒有哀求，隻有一種平靜到可怕的、絕不妥協的決絕。她用自己迅速流失的生命作為籌碼，將這場關乎信念和未來的較量，推到了懸崖邊緣，也推到了時間耗盡的前夜。再這樣下去，不需要外麵鬼子的刺刀，這具年輕的身體，自己就會先一步向黑暗臣服。
蘇秀雲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她不顧雷戰那冰冷到極緻的氣場，再次走到他麵前，聲音因為焦慮和連日的壓抑而嘶啞顫抖：“雷戰！不能再等了！小雨她……她的身體真的撐不住了！你是她哥！你真要眼睜睜看著她……看著她死在你麵前嗎？！”
阿星和石頭也站了起來，沉默地看著雷戰。他們的眼神複雜，有對小雨的同情和敬佩，也有對雷戰決定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焦灼。小蘇州緊緊抱著蘇秀雲的腿，大眼睛裡滿是恐懼的淚水，看著角落那個彷彿睡著了的小雨姐姐，又看看那個像石頭一樣冰冷堅硬的雷戰叔叔。
陳默靠坐在草垛上，臉色同樣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明白雷戰，正因為明白，才知道此刻雷戰內心承受的煎熬，恐怕不比小雨身體的痛苦少半分。
雷戰依舊靠坐在那個角落的陰影裡。五天來，他除了必要的動作，幾乎沒有改變過姿勢。臉上的胡茬冒了出來，讓他看起來更加冷硬憔悴。他閉著眼睛，彷彿對石室裡的一切，對蘇秀雲的質問，對小雨那日漸微弱的呼吸，都置若罔聞。隻有離得極近的蘇秀雲，能隱約看到他太陽穴處微微跳動的青筋，和那雙即便閉著、也彷彿在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皮下，眼球的細微轉動。他緊握的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白。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子，在每個人的神經上來回切割。
突然，阿星猛地摘下耳機，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有……有動靜！外麵！槍聲！好多槍聲！還有爆炸！在……在法租界方向！離我們好像不太遠！”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劇烈的波瀾！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連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的小雨，眼皮也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是鬼子的搜查更緊了？還是別的抵抗力量在行動？或者是……針對他們的？
雷戰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眸裡，瞬間爆發出鷹隼般銳利的光芒，所有之前的沉鬱和掙紮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掃而空，隻剩下屬於戰士的絕對冷靜和判斷。他幾乎是瞬間就進入了戰鬥狀態，側耳傾聽——雖然隔著厚厚的石闆和泥土，但阿星那簡陋接收器裡捕捉到的、被放大的隱約喧囂，還是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
但很快，他眼神中的銳利稍稍收斂，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凝重。槍聲和爆炸的方位、密度……不像是大規模搜捕或遭遇戰，倒像是有計劃的襲擊和破壞。難道是老周他們？還是其他活躍在租界的抵抗組織，趁著鬼子軍火庫被炸、全城戒嚴人心惶惶的機會，發動了新的行動？
無論如何，外界的激烈變動，意味著他們這個“安全屋”也不再絕對“安全”。劇烈的交火和搜查可能會波及到這裡。而更重要的是，小雨的絕食抗議，在這突如其來的外部危機映襯下，顯得更加……緊迫和無奈。
“三條鐵律，戒懼——警惕外部危險。戒私——團隊生存高於個人情緒。戒貪——不能貪圖一時的‘安全’或‘保護’而貽誤戰機，無論是戰鬥的，還是……生命的。”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雷戰心底響起。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彷彿那五天不動的姿勢已經讓他的關節生了銹。他看向角落裡那個氣息奄奄的身影，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眼中含淚的蘇秀雲，以及同樣緊張的阿星、石頭和陳默。
目光最後，落回小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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