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延安來電太湖的黎明，來得靜悄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東方的天際，那抹蟹殼青漸漸被染上淡金，繼而化作一片燃燒般的橘紅，將浩渺的湖麵映照得波光粼粼，如同灑落了萬千碎金。晨霧在光線下緩緩消散，露出蘆葦盪清晰的輪廓，枯黃的葦葉邊緣鑲上了一道道毛茸茸的金邊。空氣依舊清冷，但已沒了子夜時分那種刺骨的寒意，深吸一口，滿是湖水、泥土和霜凍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
最大的窩棚裡，炭火早已燃盡，隻剩下一堆暗紅的餘燼。然而，棚內無人沉睡。阿星、小雨、陳默，以及聞訊早早趕來的老郭和雷戰，全都圍聚在那台愈發顯得“琳琅滿目”的簡陋電台旁。空氣中瀰漫著熬夜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屏息的、混合了期待與緊張的興奮。
阿星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亮得嚇人。過去幾天，他幾乎不眠不休，和陳默、小雨一起，對電台進行了一次關鍵的“升級”。他們利用從遊擊隊上次伏擊繳獲的、一艘日軍小型巡邏艇上拆下的部分電子元件（包括一個狀態尚可的功率放大管和幾個質量更好的電容），替換了原來那些“破爛王”零件。天線也重新架設，用多股剝出來的銅芯電話線（老郭不知從哪個廢棄鄉鎮搞來的）絞合，長度增加，隱蔽地架設在窩棚後最高的一叢蘆葦梢上，並用枯草做了巧妙偽裝。
更重要的是，陳默根據記憶中更高級的密碼本和延安廣播的已知呼號、頻率規律，結合阿星對這段時間信號強度的記錄，推算出了一個可能性極高的、用於我黨地下組織與上級通報的專用聯絡頻率和時段——就在每天黎明前，信號傳輸相對穩定、日軍監測可能略有鬆懈的窗口期。
此刻，就是這個窗口期。簡陋的電子管需要預熱，阿星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寶貴的功率放大管接上電路。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指示燈（用一個撿來的玻璃彈珠後麵塗上熒光粉自製）發出微弱的綠光。他戴上那副用破耳機和棉絮勉強修復的監聽耳罩，雙手穩定而緩慢地開始旋轉調諧旋鈕。小雨緊緊挨著他，手裡拿著筆和本子，心臟怦怦直跳。陳默半靠在草堆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阿星的動作。老郭搓著手，蹲在旁邊，大氣不敢出。雷戰則安靜地站在稍後的陰影裡，背挺得筆直，麵色平靜，隻有微微抿緊的嘴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沙沙……滋滋……嗚嗚……
耳機裡是熟悉的、永無止境的電子噪音海洋，混雜著遠處可能存在的日軍通訊幹擾信號。阿星如同最老練的漁夫，在這片嘈雜的“水域”中，耐心而精準地撒網。他的手指微微轉動，耳朵捕捉著每一絲頻率變化帶來的細微聲響差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棚外，天色越來越亮。老郭的額頭上滲出了細汗。小雨覺得手裡的鉛筆都有些滑膩了。
突然，阿星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豎起左手食指，示意絕對安靜！所有人的呼吸瞬間停滯。
緊接著，阿星的右手以極其微小、但異常穩定的幅度，緩緩回調了大約五度旋鈕。他的眉頭緊緊鎖起，彷彿在用盡全身的感官去捕捉、去鎖定。
來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時斷時續、模糊不清的公開廣播腔調。耳機裡傳來的，是一種更加穩定、更加清晰、雖然仍有幹擾但已可辨的、規律性的無線電信號！不是語音，是電報碼！短促有力的“滴滴答答”聲，以一種特定的、充滿韻律的節奏響起，正是我黨地下電台常用的加密電碼！
“是電碼！是我們的呼號和聯絡信號！”陳默壓低聲音，激動得聲音發顫，他掙紮著想坐直，“快！小雨，記錄碼子！”
小雨早已準備好，鉛筆尖懸在紙麵上，隨著阿星口中快速、清晰報出的一個個電碼符號（點、劃），飛速記錄。她的手指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抖，但書寫卻異常工整準確。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小女孩，而是“暗夜”不可或缺的譯電員。
阿星保持著那個姿勢，額頭上青筋隱現，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但他渾然不覺，全部的意誌都集中在耳朵和手指上，確保信號接收的完整和準確。雷戰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到他身後，一隻手輕輕按在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傳遞著無聲的支持和力量。
電碼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當最後一個終止符號的信號傳來，阿星才如同虛脫般，緩緩鬆開了調諧旋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摘下耳罩，臉色因為極度專註後的鬆弛而有些發白，但眼中卻燃燒著狂喜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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