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名嗎？”
問題如同出鞘的匕首，寒光凜冽，直刺核心。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陽光依舊溫暖，雪茄的餘味裊裊，但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壓力，悄然瀰漫開來。
雷戰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依舊是那種帶著些許困惑和禮貌的溫和：“杜蘭德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的身份和來歷，在工部局和商業登記處都有據可查。是不是……你聽到了什麼傳言，或者對我有什麼誤會？”
他的反應天衣無縫，完全是一個被無端質疑的體麵商人該有的樣子。
伊莎貝拉緊緊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裂痕。過了幾秒，她眼中的銳利和探究，慢慢被一種深沉的、混合了失望、瞭然和更多複雜情緒的黯淡所取代。她緩緩鬆開了緊攥的手，肩膀似乎也垮下了一絲。
“是了……您怎麼會承認呢。”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雷戰說，“就像那天晚上在外白渡橋，您渾身濕透，帶著傷，眼神像冰一樣冷，卻告訴我您隻是‘不小心落水的遊客’。就像後來在租界的宴會上，您變成了溫文爾雅的林先生，對誰都彬彬有禮，談吐風趣，可我看得出來，您的眼睛……和橋上的那個人，看東西的方式，是一樣的。平靜，但深處……藏著很重、很危險的東西。”
她擡起頭，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但被她倔強地忍住：“我不知道您到底是誰，在做什麼。我也不想知道。我父親說，上海現在是一口沸騰的鍋，下麵燒著魔鬼的火焰，表麵卻浮著誘人的油脂。聰明人應該離這口鍋遠一點。他是外交官，他必須遵守規則，哪怕那些規則讓他痛苦。但我不是……我隻是個普通的女孩，我看到過這城市光鮮下的膿瘡，聽到過夜裡不該有的槍聲，也知道有些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做著也許不被理解、卻需要巨大勇氣的事情。”
她的話，像潺潺溪流，帶著悲傷和超越年齡的洞察，流淌在寂靜的書房裡。沒有指控，沒有揭露，隻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和默默的觀察。
雷戰沉默著，臉上的溫和漸漸收斂，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平靜。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即將離開風暴眼的法國姑娘，看著她在家族責任、個人情感和對某種模糊“正義”的樸素認知之間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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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蘭德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少了幾分商人的圓滑，多了些難以言喻的鄭重，“謝謝你的……關心。上海確實是個複雜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走的路，必須承擔的角色，也必須保守的秘密。對於你和你父親的離開，我表示理解，也祝願你們一路平安，前程順遂。”
這幾乎是變相的默認，也是一種隱晦的切割與保護。知道得越少，對她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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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聽懂了。她眼中的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那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酸。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手包裡小心地取出一個用深藍色天鵝絨布包裹著的小物件。她站起身，走到雷戰麵前，將東西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柚木小圓幾上。
天鵝絨布滑開，露出一塊極其精美、古舊的獵用懷錶。錶殼是厚重的18K金，邊緣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與鳶尾花紋，表蒙是微微凸起的弧形水晶玻璃，清澈無瑕。錶盤是優雅的羅馬數字，琺琅白底，藍鋼指針，小巧的秒針盤位於六點鐘位置。整體散發著歷經歲月卻依舊璀璨的華貴光澤，一看便知是傳承有序的珍品。
“這是我曾祖父的懷錶，他曾經是阿爾卑斯山區的獵人和護林人。”伊莎貝拉的聲音很輕，帶著珍重，“它陪他走過很多危險的山路，躲過暴風雪和野獸。後來傳給了我父親，父親在我十六歲生日時給了我。他說，這塊表走時很準，即使在最惡劣的環境下。而且……它很堅固。”
她擡起濕潤的藍眼睛，看著雷戰，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我把它送給您。林先生。或許……您更需要一個可靠的計時工具。也希望它……能給您帶來一點點……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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