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來了生人，誰家作息反常，誰經常深居簡出又偶爾神秘外出，他們多少都會有些印象。”
“方法，”佐藤語氣轉冷，“軟硬兼施。對於貪財的，給錢，比市價高的‘信息費’。對於怕事的，抓住他們的小把柄（偷稅、倒賣、小違規），威脅舉報，逼其就範。對於有家室的，用家人安全‘提醒’。記住，不要暴露軍方身份，以‘報館採風’、‘私家偵探尋人’、或者‘幫會清理門戶’等名義接觸。每次隻問一兩個簡單具體的問題，不追問根源，避免引起對方警惕。”
他看向小野大尉：“小野君，你的情報課負責匯總分析竹下隊搜集上來的零碎信息。重點篩選：近期是否有新人（尤其青壯年、有傷病的）在目標區域（特別是亞爾培路、霞飛路、貝當路等西區）出現並長期滯留？是否有住戶異常大量採購藥品、罐頭、電池、特定五金零件或無線電雜誌？是否有車輛頻繁在非高峰時段出入某些路段？是否有發現被丟棄的、帶有特定燒灼或化學痕跡的垃圾？ 所有信息，交叉比對，建立檔案。”
最後，他看向田中少佐：“田中君，你協調租界方麵，特別是法租界公董局和巡捕房高層。適當施加壓力，但要以‘合作維護治安、排查可疑反日分子’為名，爭取他們對我們在租界內‘低調調查’的默許，至少是不主動阻撓。同時，通過我們的內線，監控租界內幾家可能為反抗力量提供醫療支持的診所、藥房，特別是對外傷、槍傷治療有經驗的醫生動向。”
命令清晰，分工明確，目標直接最底層、最廣泛的社會基礎。這不再是高空的鷹隼撲擊，而是地麵的蟻群，無聲無息地滲透、啃噬，直到將隱藏的獵物，從最脆弱的根基處暴露出來。
“記住，”佐藤最後強調，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溫和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我們要的不是打草驚蛇，是讓蛇自己從洞裡爬出來，或者，讓為我們工作的‘鼴鼠’，把蛇洞的每一個出入口，都指給我們看。耐心，細心，更要沉得住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對任何疑似‘暗夜’核心成員採取直接行動。我要的，是一網打盡，是連根拔起，是用最小的代價，徹底清除這顆毒瘤。明白嗎？”
“嗨咿！”三人凜然應命，躬身退出。
辦公室重新恢復寂靜。佐藤獨自坐在椅中，目光再次投向情報闆上那個刺眼的紅色問號，以及“林子軒”名字旁邊那張酒會上抓拍的、麵帶得體微笑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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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君……或者，該叫你林先生？”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紅色鉛筆，筆尖在陽光下泛著血色的光，“你的‘三條鐵律’，戒懼，戒私，戒貪……不知道當你發現，你賴以藏身和活動的這座城市，那些你每天看見卻從未在意的車夫、報童、小販，甚至巡捕，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指向你的眼睛和嘴巴時……你還能不能繼續‘戒懼’下去？我很期待。”
他微笑著，將紅色鉛筆輕輕放下，拿起了桌上一份關於“上海未來城市規劃”的草案，彷彿剛才那番陰險的布置，不過是日常工作中最尋常的一部分。
窗外，上海的天空依舊灰濛濛的，但一場針對“暗夜”的、更加隱蔽、也更加陰險的圍獵，已然如同瀰漫的霧氣，悄然籠罩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特別是那些最不起眼的街頭巷尾。
幾天後，法租界亞爾培路與霞飛路交匯的街角，午後。
陽光有些慵懶地灑在梧桐新葉上，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電車叮噹駛過，帶來一陣嘈雜又很快遠去。街角一如既往地熱鬧，賣五香豆的老頭守著熱氣騰騰的鍋子，擦鞋童吆喝著生意，幾個黃包車夫靠在車把上，一邊等客，一邊用破毛巾擦著汗，低聲聊著昨天的賽馬消息和哪家公館的姨太太又跟人跑了的小道新聞。
一個穿著半舊藏青布衫、戴著鴨舌帽、看起來像小職員或落魄文人的中年男人，揣著手，慢悠悠地晃到一個蹲在牆角、麵前擺著幾份過期報紙和雜誌的報童麵前。報童約莫十二三歲，麵黃肌瘦，眼睛卻很活絡。
“小孩，今天的《申報》和《新聞報》。”中年男人遞過幾個銅闆。
報童麻利地抽出兩份相對新的報紙遞過去，眼睛卻滴溜溜地在男人臉上和手上掃了一眼——手很乾凈，沒有勞作的繭子，但虎口有細微的、類似經常握筆的薄繭。
中年男人接過報紙，卻沒立刻走，蹲下身，假裝翻看，壓低聲音，用帶著點寧波口音的上海話閑聊：“小阿弟，生意好啊？天天在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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