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藥粉，再用乾淨的布條（沈大樁貢獻了自己的裡衣）重新包紮、固定好簡陋的夾闆時，遠處江岸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天邊也露出了魚肚白。
定海橋破舊的木製碼頭，如同一個沉默的、張開懷抱的黑色剪影，出現在晨霧之中。碼頭邊，果然靜靜停著一艘沒有亮燈的小型機動快艇，與“夜梟”的承諾吻合。
“到了！”沈老四如釋重負又帶著後怕的聲音傳來。
“快！上快艇！回家！”雷戰低吼一聲，小心地避過阿星的傷處，和石頭一起，用一張舊帆布做擔架，將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阿星輕輕擡起。蘇秀雲緊緊跟在旁邊，手裡還攥著染血的剪刀和剩餘的繃帶。
幾人迅速轉移到那艘快艇上。沈老四父子在漁船上，對著他們重重抱了抱拳，沒有多說一句話，調轉船頭，向著浦東方向更加偏僻的水道駛去，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晨霧中。他們知道，從此天涯陌路，今晚的事，必須爛在肚子裡。
快艇發動，引擎聲被刻意調低，如同水鼠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黃浦江支流，朝著法租界方向疾馳。
當快艇在預先勘察好的一處荒僻河灣靠岸，由接應的陳默（陳伯）和林婉兒（林文靜）接手，將阿星用早就備好的帶篷黃包車秘密運回亞爾培路一五三號時，天色已經大亮。尋常的市聲開始蘇醒，掩蓋了這棟小樓裡正在進行的、無聲的生死搏鬥。
閣樓，被臨時改造成了戰地手術室。所有窗戶用厚毯子釘死，隻留下那盞經過改造、加了聚光罩的工作燈，提供著慘白而集中的無影光源。濃烈的消毒水（蘇秀雲之前儲備的酒精和石炭酸）、血腥、以及人體組織暴露在空氣中的特有氣味，混合著老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充斥在每一寸空氣裡。
阿星被平放在兩張併攏的、鋪著乾淨白布（用沸水煮過又熨燙）的工作台上。他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比在船上時更差，呼吸淺促，額頭滾燙——感染和高燒已經開始。
蘇秀雲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罩衣，頭髮用白布包得嚴嚴實實，臉上戴著用紗布自製的口罩，隻露出一雙因為極度疲憊和專註而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她的麵前攤開著從診所帶回來的、相對齊全的一套外科器械（止血鉗、手術刀、鑷子、持針器、腸線等），都已經在沸水中煮了又煮，在酒精裡泡了又泡。旁邊的小托盤裡，放著麻醉劑（少量珍貴的乙醚）、強心針、消炎藥，以及更多的紗布、棉球和生理鹽水。
小雨（林曉雨）和趙天明被安排在樓下警戒和應付可能的突發情況。林婉兒負責傳遞器械和協助。陳默守在門口，確保絕對不受打擾。雷戰和石頭，則肅立在手術台兩側，作為“人肉固定架”和“輸血備用源”（雖然他們血型未必匹配，但蘇秀雲說必要時隻能冒險）。
沒有專業的麻醉師，沒有監護儀器，沒有血庫，甚至沒有一張真正的手術台。有的，隻是一個重傷垂危的戰友，一個被逼到絕境、不得不挑戰極限的醫生，和一群將心提到嗓子眼、將信任完全交付的同誌。
“開始。”蘇秀雲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拿起手術刀，在酒精燈焰上再次掠過。
雷戰和石頭立刻按照事先演練過的，輕輕而穩固地按住阿星的身體，尤其是受傷的左肩區域。
鋒利的刀尖，劃開了蘇秀雲在船上匆忙縫合的傷口上方。她要重新打開，進行更徹底的清創，檢查骨骼損傷，處理可能遺漏的出血點，並放置引流。
血，再次湧出。但這次是在相對可控的環境下。林婉兒立刻用紗布吸血，蘇秀雲熟練地使用止血鉗。空氣中隻剩下器械輕微的碰撞聲、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阿星即使在乙醚麻醉下（用量很少，怕抑製呼吸），仍然無法完全抑製的、從喉嚨深處溢出的痛苦悶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雷戰看著蘇秀雲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看著那雙手在鮮血和組織中穩定而精確地操作，看著阿星越來越微弱的生命體征，隻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一點點收緊，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起了太湖邊，阿星拖著傷臂，在窩棚裡擺弄那些破爛零件，最終讓“夜鷹”聽到延安聲音時的興奮臉龐；想起了他在閣樓熬夜改進電台時，眼中那種純粹而執著的光芒；想起了海上分別時，他對自己說“雷哥放心”……
不！絕不能倒下！阿星不能死！這個像親兄弟一樣、用他的技術和熱血支撐著“夜鷹”耳目的戰友，絕不能就這樣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隻是短短半小時。蘇秀雲終於完成了最深處的清創，用特製的、帶鉤的鑷子，從碎裂的鎖骨下方，小心翼翼地夾出了一小塊扭曲的、染血的黑色金屬彈片！彈片不大，但形狀猙獰，正是它造成了最深的損傷和持續的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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