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禮帽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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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沒往弄堂裡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身後那頂禮帽,始終距離在二十步開外的暗處。
這會兒藥簍底那杆小銅秤隨著步子一下下硌著她的腰。
林穗拐進了菜場。
這個時辰菜場早收了攤,地上爛菜葉子混著汙水,幾隻野貓在魚攤底下打轉。
她背著藥簍,不緊不慢地從一排排菜攤之間穿過去,嘴裡學著本地阿婆的腔調,跟收攤的胖大嫂搭了句白:"阿姐,明朝幾點開市啊?"
"老辰光呀,天不亮就鬨猛煞了——"胖大嫂上下打量她,"小姑娘買明朝的菜?"
"哎,家裡人多,得趕早。"林穗笑著應,又踱到旁邊收攤的布攤前,摸了摸一匹藍印花布,"這布多少錢一尺?"
布攤老板報價的工夫,她眼角的餘光掃出去,那頂禮帽停在菜場口的餛飩攤旁邊了。
林穗蹲下身,假裝在布頭堆裡挑揀,意念一動。
蜂鳥從空間無聲掠出,悄悄放出來,飛到天空,落在餛飩攤斜對麵的電線杆上。
畫麵在她腦子裡鋪開:禮帽壓得低,一張長臉,左頰一顆黑痣,夾煙的手指虎口上有塊發白的老繭,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林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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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崇德藥行的人。
下午她和周伯在藥行裡待得太久,問得太細,被人懷疑了。
她放下布頭,直起腰,沒往家走,反倒拐進菜場後頭那條掛滿衣裳的窄弄,蘇記裁縫鋪的後門,就在這條弄堂裡。
三短一長,她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蘇阿姨警惕的臉露出來,一見是她,連忙伸手把人拽進去:"哎喲我的小祖宗,儂這是——"
"蘇阿姨,借個道。"林穗壓著嗓子,"後頭有條尾巴。"
蘇阿姨臉色一變,半句多餘的話都沒問,一把將她按到門後的布料堆後頭,揚聲就朝前屋喊:"阿蘭!水燒好了伐?門口那盆臟水端出去潑掉呀,擱在屋裡餿氣煞了!"
"曉得了呀——"
阿蘭拖著長音端著一盆洗衣裳的臟水出來,蘇阿姨眼皮一搭,給她遞了個眼色。
十六歲的姑娘眼睛一轉,端著木盆"吱呀"開了後門,對著牆根就是"嘩啦"一潑。
"啊呀!"那禮帽男剛摸到後門口,一褲腳管從頭濕到腳,凍得他直跳腳,"你瞎了眼了!"
"咦?"阿蘭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申城話劈裡啪啦就出去了,"先生哪能往人家後門口站啦?這地方是倒臟水的呀,儂自己立了勿是地方,怪啥人啦?要勿要我再給儂擦擦呀?"
"你——"
"勿要難為情哦。"阿蘭笑眯眯地把木盆往門口一擱,作勢要回屋再端一盆。
禮帽男罵了句臟話,抬眼看看這條七拐八繞、戶戶相連的弄堂,到底沒敢往裡闖,拎著濕褲腳,悻悻地走了。
電線杆上,蜂鳥把後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折回餛飩攤,跟疤臉派來的另一個人咬了幾句耳朵,兩人便分頭散了。
林穗這才從布料堆後頭出來,換上阿蘭的一條灰頭巾,胳膊上挽了個裝布頭的竹籃,由阿蘭領著,穿了三條弄堂,從另一頭繞回了家。
灶披間裡,煤球爐封著火,洋火燈撚到最小,黃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
趙明和林鬆還沒睡。
林鬆肩上的傷沒好利索,靠牆坐著,就著燈光縫一隻磨破的襪底;
趙明用僅剩的左手在一張草紙上著什麼信件。
見林穗一身本地姑娘打扮進來,兩人同時抬頭。
"怎麼了?"趙明放下筆。
林穗插死門閂,又把窗簾拉嚴了,才在桌邊坐下,把下午崇德藥行櫃上的假磺胺、後門抬出去的真藥、方才禮帽男盯梢、餛飩攤接頭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林鬆把襪底一扔,濃眉擰起來:"這癟三!要不俺明兒一早,肯定是為了偷偷運送藥品的事情"
"先別動。"林穗搖頭,"這樣就進了他們的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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