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難的人一撥接一撥，拖家帶口，有人懷裡抱著娃，有人背上馱著半袋雜糧，臉上全是灰，眼睛裡全是怕。
路邊一個土坯房前，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房頂掀了半邊，鍋碗碎了一地。
旁邊有人說："昨兒還是劉司令的地界，今兒馬司令就打過來了，糧食搶了三遍，連雞都給抓走了。"
"這仗打的……"周伯撚著山羊鬍，嘆了一口長氣，"老百姓遭殃啊。"
林穗沒搭話，灰布短打沾了半身土，臉上抹著竈灰，像個半大的鄉下小子。
她微微閉了閉眼，腦海裡蜂鳥偵察機的畫麵一晃而過：前麵大路上立著哨卡，四根木杆子，灰布旗，十幾個兵端著槍，挨個搜身。"周伯，前頭有卡子。俺去應對，你們在後麵跟著。"
"又要錢？"周伯皺眉。
"不要錢要命。"林穗拍了拍手上的土，"人多的地方，俺來。"
哨卡跟前排著長隊。一個老漢因為懷裡藏了半袋玉米，被拖出來，槍托照著後背就是兩下，玉米袋子被扯走，人摔在土裡半天沒爬起來。
林穗垂著眼，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心裡那桿秤撥了撥，逃荒的，就是塊肥肉，誰都能上來咬一口；得讓人看出咱有點來頭，又不敢真搜。
輪到她們了。
領頭的小隊長歪戴著軍帽，叼著根旱煙，掃了一圈："軍糧費！一人五斤糧食！"
林穗賠著笑上前："老總，俺們是逃荒的，哪來恁多糧食……"
"沒有？"小隊長把煙頭往地上一摔，"沒有就後邊排著去！等著馬司令的人來，可就不是收糧這麼簡單了！"
林穗"為難"地搓了搓手，轉身從麻袋裡摸出一袋糙米，其實是從空間裡取的，手伸進去，袋子就滿了。
她掂了掂，雙手遞過去："老總，俺們六口人，這是三十斤，您過過秤。"
小隊長捏了捏米袋子，眼睛亮了，掂了兩下，往旁邊一扔："算你識相，過去吧！"
林穗點頭哈腰："謝老總。"
走出去半裡地，周伯才吭聲："三十斤糙米！夠俺們吃半個月的！他一句'軍糧費'就全颳走了！"
"破財消災。"林穗說，"命比糧金貴。"
小翠撫著胸口："可嚇死俺了，俺看他那槍口，腿都軟了……"
蘇晚在車裡，抱著林安，臉還是白的。她頭一回見這種陣仗，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又走了二十裡。
深秋的南方，跟老家是兩樣光景。
老家這時候，場院裡的樹葉早掉光了，風颳得人臉生疼，早起屋簷上結著白霜，得穿棉襖棉褲了。
這裡倒好，日頭暖烘烘的，田埂上的草還青著，地裡的晚稻剛收完，稻茬子齊刷刷立著，看著就比北邊富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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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這地界真怪。"小翠抱著林安，邊走邊稀奇，"十一月了還恁暖和，衣裳都穿薄了。"
"南邊比北邊入冬晚。"周伯說，"北方這時候都下霜了，南方早晚涼，中午還熱。穿夾的正好，棉的還早哩。"
林穗走在前麵，灰布短打，臉上還是那副竈灰抹過的模樣。她擡眼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路邊的車馬行，腳步沒停。
第二道哨卡，旗還是灰的，袖標換了顏色。守卡子的兵更橫，槍上著刺刀。
"解放費！一人三塊大洋！"
周伯這回真火了："啥？又要錢？！"
"這是馬司令的地界！"小隊長敲著槍托，"想過，就交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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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沒多話，從懷裡數出十八塊大洋，疊成一摞，遞過去。小隊長唾了口唾沫，數了數，往兜裡一揣，揮手："放行！"
過了卡，周伯氣得手都抖了："土匪！這軍閥比土匪還黑！土匪好歹隻搶一回！"
林穗回頭看了一眼那桿灰旗，聲音很平："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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