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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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劍加入延安之後的表現一直很穩妥低調，又很得學生的喜愛。除了那個叫陳秋平的女人，幾乎沒有其他人起過疑心，馮劍心想，那個女人真是有著極強的直覺啊。
臨近年底，邊委宣傳科最近很忙，需要編印許多宣傳材料，人手不夠，就從二保小還有其他部門借調了幾個人來幫忙，馮劍和秋平就在其中。
陳秋平裹緊棉衣走進宣傳科窯洞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
長條桌拚成兩排，上麵堆滿了紙、油墨和刻好的蠟版。七八個人各占一角，有的在刻字，有的在校對，有的在調配油墨。秋平被分到校對組，負責核對已經刻好的蠟版有沒有漏字錯字。她坐下來拿了第一版，剛看了兩行，餘光掃到對麵坐著的人，手頓了一下。
馮劍坐在她斜對麵，麵前攤著一摞白紙，手裡捏著一支蘸水筆正在抄寫。他低著頭寫得專注，運筆很穩，一行行小楷工工整整地鋪滿了紙頁。秋平看了他一眼，他像是感覺到了，抬頭衝她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寫。
秋平收回視線，繼續校對自己的蠟版。
宣傳科的活不輕鬆。邊區年底要印一批新年宣傳手冊，包括時事問答、政策解讀和生產動員，加起來四五十頁，全是靠手工刻蠟版和油印。人手不夠所以從各單位借調，來的人不分原先做什麼，能乾活的都上手。
頭兩天大家各乾各的，交流不多。馮劍被分配做謄抄，就是把定稿的內容用毛筆工整地抄在紙上，再送去給刻版的人照著刻。他的字好，抄得又快，第一天就乾了別人一倍半的量。秋平坐他對麵，偶爾抬頭能看到他擱筆歇手腕的動作，右手懸空甩兩下，活動活動指節，然後重新握筆蘸墨。
第三天下雪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擠在窯洞裡就著火盆烤窩頭片，有人問馮劍是哪兒人，他說江蘇。旁邊一個行政科的同誌接話："南方人，在陝北過冬習慣不？"馮劍把窩頭片翻了個麵，笑著說："習慣了。晉察冀那兩年也冷，比這好不到哪去。"
秋平坐在火盆另一側沒搭話，手裡捧著搪瓷缸暖手。馮劍說著說著忽然看了她一眼："陳同誌是陝北本地人？"
"河北的。"她答。
"那也不算遠。"
"嗯。"
對話就這麼幾句，自然得像兩個不太熟的人在飯桌上客氣一下。
下午的活更緊。宣傳科長老周從外麵抱進來一摞新稿子，說必須趕在月底之前印出來。大家埋頭乾活，窯洞裡隻剩下翻紙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秋平校完一版遞回去，伸手拿下一版的時候發現桌麵上的蠟版已經疊了一小摞，有人在幫她歸攏好了。
她抬頭，馮劍正低頭寫字，左手自然而然地伸過來把她剛放下的那版接走，放到了他那一側的"已完成"堆上，動作流暢，像是順手。
到傍晚的時候秋平揉著脖子站起身，去窗邊透了口氣。外麵雪停了，地上一層薄薄的白，棗樹的枯枝被雪壓彎了腰。她站了一會兒感覺身後有人過來，馮劍端著自己的搪瓷缸站到了她旁邊，也在看窗外。
"陳同誌乾這個多久了？"他問。語氣隨意，像同事之間閒聊。
"四年。你呢？"
"教書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年。"他喝了口水，"之前在晉察冀主要是跑腿的。"
"跑什麼腿？"
"送信。"他笑了笑，"那時候識字的人少，我算有文化的，組織上讓我往各個村子跑，送文件傳消息。一天走幾十裡路是常事。"
"很辛苦啊。"
"習慣了。"他又說了那兩個字。秋平發現"習慣了"好像是他最常用的口頭禪。
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窗外的雪光映著他半邊臉，輪廓在光線裡格外清晰。他看著院子裡的雪，沒有轉過頭來，像隻是單純地在休息。
"馮教員做自然課老師倒是挺合適的。"秋平說。
"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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