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延安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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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平在院子裡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的,她聽得出那是李涯的步子。院門被推開,李涯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折好的紅紙,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亮光。
“街上貼了告示。”他把紅紙遞過來,“天津軍管會的第一號布告,今起全市施行軍事管製,所有舊政府機構停止辦公,人員登記待命。”
秋平接過告示看了看,上麵印著工工整整的宋體字,落款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天津市軍事管製委員會”,日期是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
她抬頭看李涯:“你呢?登了記,怕是要被甄別。”
李涯站在她麵前,背著手,像在琢磨什麼,過了一小會兒才說:“羅掌櫃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我現在的身份是馮家商號從河北老家雇來的賬房先生,在天津無親無故,之前一直住在馮家鋪子後院。”他頓了頓,“馮先生和馮太太已經安全到了保定,他們的口供對得上,說我是遠房表親,在商號裡做了兩年賬房。”
秋平看著他,沒有接話,李涯又說:“隻要沒有人來認我,這個身份能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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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人來認你的。”秋平說,“保密局的人已經走空了,剩下的幾個文員都在忙著辦自己的事,沒有人會想起一個早就請了長假、連辦公室都搬空了的行動隊長。”
李涯沒有回答,隻是伸手把她手裡的紅紙拿回來,折好放進口袋裡。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肚子,六個多月的孕肚已經把棉襖撐出一個明顯的弧線,他說:“進去吧,外麵冷。”
秋平跟著他走回屋裡。堂屋的火盆還燃著,她把告示的事擱在一邊,去廚房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出來,擱在桌上,自己先坐下端起一碗慢慢喝。李涯在對麵坐下,也端起來喝了兩口,兩人的動作都很自然,像是已經這樣坐在一起吃過很多次早飯了。
喝到一半,秋平忽然說:“等過完年,我想回一趟延安。”
李涯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她。
“不是常住。”秋平說,“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老季還在不在,看看二保小那棵棗樹還在不在。我在那裡待了四年,走的時候太急了,沒來得及好好道別。”
李涯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陪你去。”
秋平看了他一眼:“你的身份還在審查期,出不了天津。”
“那就等你回來。”李涯說,“我把這邊的事情安頓好,你什麼時候想去,我什麼時候陪你再去一趟。延安我也待過兩年,也想看看。”
秋平沒有再說話。她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玉米糊喝完,把碗擱在桌上,手搭在肚子上,感覺到裡麵的小東西正在輕輕地蹬腿。
天津解放後的第一個星期,城裡到處都是接管和登記的人。舊政府的檔案被一箱一箱地運走,街頭的崗哨換成了穿黃綠色軍裝的解放軍戰士,臉上帶著從戰場上下來的疲憊和如釋重負,嘴唇凍得發白,腰板卻還是直的。
李涯在馮家鋪子後院住下了。他白天幫著鋪子裡的老夥計清點存貨,晚上回到馮家吃飯。他的新身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怎麼跟街坊鄰居搭話,偶爾有人問起來,隻說是在河北老家種過幾年地,後來逃荒到了天津,馮老板收留了他。
沒有人懷疑。到處都是換了身份、改了名字的人,一個從鄉下進城討生活的賬房先生,在這座剛剛經曆過炮火的城市裡,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一月二十三日,小年。街上開始零星地響起鞭炮聲,比往年稀落,但總歸是響了。秋平站在廚房裡包餃子,馮太太走之前調好的餡料還凍在缸裡,她挖了一盆出來,擱在灶台上慢慢化著。李涯從鋪子回來,進門看見她在揉麵,洗了手過來幫忙,動作笨拙得很,擀出來的皮子厚薄不一。
秋平把他擀的皮子拿起來看了看,嘴角彎了彎:“你這手藝,怕是在延安二保小的時候沒好好練。”
“二保小可沒教這個。”李涯低頭又擀了一張,“那時候食堂大師傅包的餃子,皮厚得像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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