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經地義。"
他把碎鏡舉起來。
鏡麵衝著老鏡。
一步一步。
往前走。
——
就在這時。
街口。
傳來了車輪聲。
很沉。
壓著青石板。
一輛接一輛。
十輛。
蒙著黑布的大車。
從北門進來。
一路沒打尖。
沒住店。
也沒人趕。
拉車的馬。
眼睛全是直的。
車在街口停下。
正正地。
堵住那條空出來的街。
滿街的兵刀出鞘。
鏡山上的字。
全停了。
最後一輛車的車簾。
沒掀。
簾子後頭。
伸出來一隻手。
很白。
腕上一隻舊銀鐲。
鐲子上鏨著一朵小花。
歪歪的。
造辦處的手藝。
那隻手。
衝著鏡山。
輕輕抬了抬。
像招呼自家晚輩。
一千四百麵鏡子。
齊刷刷地。
暗了。
連老鏡都暗了。
隻剩鏡山最深處。
那個背影。
還立著。
背影動了。
十六年頭一回。
她慢慢轉過身來。
林夜看清了那張臉。
看清的一瞬間。
他聽見身後。
王後的呼吸。
停了。
那張臉。
和鳳冠底下那張。
一個模子。
隻是眉眼間。
比王後。
多了一點笑模樣。
車簾後頭。
那個聲音出來了。
老太太的嗓音。
不高。
慢悠悠的。
帶著點北邊的口音。
"對什麼賬。"
她說。
"我說幾句。"
"我閨女。"
"守了十六年。"
"守夠了。"
"賬本留下。"
"我接她回家。"
車簾一掀。
滿街的兵往前一壓。
車裡。
空的。
座位上連個坐痕都沒有。
十輛車。
一輛接一輛。
黑布全叫風掀開了。
車上拉的鏡子。
全蒙著灰。
一看就是擺了年頭的舊貨。
空的。
十輛空車。
從北邊一路拉到王城。
就為撐個排麵。
林夜心裡一動。
外婆捎的那半句話。
收賬的。
帶的是空車。
道理他猜了一路。
要麼不拉東西。
要麼裝不下。
兩條都沒猜著。
車是空的。
因為人。
不走車。
——
鏡山深處。
老鏡的鏡麵。
泛起了水紋。
一圈一圈。
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一隻手。
從鏡麵裡伸了出來。
腕上那隻舊銀鐲。
鏨著小花的。
那隻手扶住鏡框。
一個矮小的身影。
從鏡子裡。
跨了出來。
先邁一條腿。
再收一條腿。
跨門檻一樣。
落地。
拍了拍衣角的灰。
北境的。
守了六十年門那位。
往外遞賬本的。
小老太太。
小紅帽她外婆。
本人。
林夜心裡那本賬。
嘩啦一聲。
翻到了頭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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