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變過。
窗外，北京的秋天已經深了。胡同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金燦燦地鋪在青石板路麵上。
遠處傳來收廢品的老頭搖撥浪鼓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在秋風中傳出去老遠。
尾聲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加代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牆頭那幾盆凍得蔫頭耷腦的君子蘭上，落在他父親花白的頭發上。胡同裡的青石板路麵被雪覆了一層白，遠處傳來孩子們追逐打鬨的笑聲，有個孩子摔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繼續跑。
“進屋吧，外頭冷。”老爺子站在門檻上，衝他招了招手。
加代回過頭來，看見父親臉上的氣色比前一陣子好了不少。老頭穿著一件加代給他新買的羽絨服，深藍色的，帽簷上鑲著一圈灰白色的貉子毛。
老爺子嘴上說著“花那閒錢乾啥”，穿上去就沒脫下來過。加代忽然覺得，這一年多來的奔波勞碌、南征北戰，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意義。
客廳裡，靜姐正哄著兒子在沙發上玩積木，小家夥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路了，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馬三和丁健圍坐在茶幾旁邊喝茶邊看電視，電視裡放著春節前的節目預告，主持人用喜慶的聲音說著“恭賀新禧”。
李正光靠在沙發角落裡剝橘子，手法很嫻熟，一整個橘子皮剝下來連著不斷，像一朵橙色的花。高德建和陳洪光在廚房裡幫忙包餃子，兩人的手藝一個比一個差，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被靜姐嫌棄了好幾回。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把外麵的雪景模糊成一幅朦朧的畫。
加代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包小快樂，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馬三湊過來給他點上，火光在他指間閃了一下，煙霧嫋嫋升起，在暖黃的燈光下緩緩地散開。
“哥，明年有什麼打算？”馬三問。
加代吸了一口煙，想了想，說：“先把喬巴的事處理了。他拿了郭天豪那一千萬，跑到上海自立門戶，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然後——我想把北邊的生意再擴大一些。宇作敏答應在天津幫我拿塊地，我打算蓋個物流園。
邵偉那邊的電器批發生意越做越大，光靠深圳灣那幾艘快艇已經不夠用了，天津港那邊水深，能停大船。”
“物流園？”李正光放下手裡的橘子，笑了，“你這又是表行又是賭場又是物流園的，怎麼跟上世紀生意經似的。”
“賺錢嘛，不嫌多。”加代也笑了。
他把目光轉向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已經被雪壓彎了枝條，像個佝僂著背的白胡子老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正光，你說咱們這些人，拚了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電視裡傳來一個小品節目的笑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突兀。
李正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慢慢地嚼完，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圖個自在。圖個能護住身邊的人。
圖個老了以後，不用躲著走。”
這話一出來，滿屋子的人都沉默了。馬三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沿。
丁健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的吊燈。加代手裡的小快樂燃了一截煙灰，他沒彈，隻是看著李正光，看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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