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沒有理會魏東亭的話,深深吐了一口氣,說道,“天下英才雖多,卻不肯為朕所用,奈何?”魏東亭見他挑明了,反覺無言可對,半晌才笑道:“主子別聽姓楊的胡唚放屁,‘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不也是聖人的話?”康熙點頭歎道:“你說的當然對,但孔子這句話也該有個好的解釋才是。”說著,突然發現了什麼,他舉起馬鞭向遠處一指問道:“東亭,遠處那群人是做什麼的?”
魏東亭覷眼一瞧,見是一隊民伕,約有四五百人,剛從城裡出來,背著鍤、鍬、钁、箕,懶洋洋慢騰騰向永定河岸邊移動,便回頭對康熙說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伕。”
“不會吧?”康熙詫異地說道。這一路凡有河工的地方,他都格外留心。治河一般在秋汛過後開工,立冬以後便停工。偏這固安縣出奇,這般時分還出河工?便向魏東亭說道:“過去瞧瞧。”魏東亭答應一聲,正要過去,見後頭一頂藍呢暖轎順著河堤抬了過來。前麵兩麵虎頭牌,緊跟著十幾名衙役扛著水火棍押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台的儀仗。康熙尋思:這乘轎人必定是個河道,便對魏東亭說道:“咱們追上前頭那群人,倒要看個究竟!”
不一時,後頭的轎子已追了上來,在河堤上停住,一個官員哈著腰出了轎——頭上戴藍色涅玻璃頂子,八蟒五爪的官袍上也沒綴補服,外頭披一件紫羔羊皮裘,四十多歲,白胖胖的,顯得神采奕奕。他下了轎立在河堤上,見民伕們在河邊縮手縮腳,不願下河。他便陰著臉大聲問道:“誰是領工頭目?”
“朱觀察。”一個吏目從人後擠過來,打了個千兒,滿麵堆笑道,“小的給您老請安了!”
朱道台用手指著三竿高的日頭罵道:“你這滑賊!必定昨夜噇醉了黃湯,拿著朝廷公事胡弄!你瞧瞧,這都什麼時候了?人還沒下河!”吏目見道台麵色不善,囁嚅了一下稟道:“您老明鑒,並不是小人懶,實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就這時分下去,也是十分將就的——”“胡說!”朱道台牛蛋眼一瞪,說道:“早秋時,本道便知會你們開工,你們推三阻四,說什麼一日三分銀,傭錢不足,不肯好生乾,如今漲至五分,又來放這個屁!來,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觀察大人……”吏目頓時慌了,兩腿一軟跪了,叩頭稟道,“並非小人大膽,是楊太爺吩咐過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台“嗯哼”冷笑一聲,說道:“楊馝倒是一位愛民如子的清官啊,來了沒有?”說著便拿眼四下搜尋,滿臉都是找茬兒的神氣。
康熙此時已聽出了個八九不離十。河工傭價,朝廷按地域定有統價,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於五分,這河道平白扣了二分工銀,當然要誤了河工,此時卻又逼著民伕下冰河勞作。這奴才的心真壞透了。
“朱大人!”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身著絳紅截衫棉袍,一角掖在腰帶裡,從民伕後麵大踏步趕了上來,躬身一揖道,“卑職楊馝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敬年呀,看你怎麼這身打扮?”朱道台打個乾哈哈,似笑非笑地說道,“這奴才竟誣你慢工,實屬可惡。這河工一事,朝廷屢有嚴旨,上年遏必隆公爺巡河時,兄弟已受了譴責,足下是知道的——今兒這事,你瞧著如何處置呢?”
楊馝是康熙六年十七歲時中的進士,榜下即補為固安縣令,第二年恰逢輔臣遏必隆至蕪湖籌糧,返京時,曾巡視河工。這位朱道台叫朱甫祥,當時還是個知府,奉了吳三桂密劄,怠慢河工,被遏必隆當著眾官掌了一嘴,同時表彰了固安縣令楊馝辦事“肯出實力”。朱甫祥因羞生憤,移恨楊馝,一直耿耿於懷。楊馝當然知道。姓朱的是要借端發作自己。他沉吟良久,徐徐說道:“該吏所言並非誣蔑下官,卑職七日前曾令他們巳初出工,申初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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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朱甫祥見他認了,便翻轉臉來,用牙咬了咬下嘴唇,問道,“為什麼呢?”
楊馝沉靜地回道:“卑職以為此係勞民傷財無益之舉,應請上憲明令,即刻停治。”康熙在旁聽楊馝不卑不亢,侃侃而言,不由暗讚道:“這人有膽。”
“貴縣令太膽大了吧?這是朝廷明令!”朱甫祥提高了嗓門。
“卑職知道是朝廷明令!”楊馝也提高了嗓音,高聲應道,聲音中微微顫抖,聽得出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激憤的情緒。幾百個民伕看著他們越說越僵,都驚呆了。有兩個老年人上去勸楊馝道:“太爺,不要與道台大人爭了,小人們下水就是……”說著,脫鞋挽褲腿兒往河裡下,幾十個民工也都脫了鞋,跺跺腳就要下水。推小車賣黃酒的民婦,也忙著點爐子生火,揉麵燙酒。站在旁邊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伕們大腿上被冰花子紮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還在淌著殷紅的鮮血,心裡陡地一熱,正要說話,卻聽楊馝大喝一聲:“上來,誰也不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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