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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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倉庫的門是被一腳踹開的。
兩扇門板猛地撞在後麵的牆上，彈回來，又被人一腳踩住。
逆著光，一個瘦瘦的身影站在門口，黎夏邁步走了進來，短發被晨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輪廓。
在她身後，大蛋領著十幾個孩子魚貫而入，鞋子踩在夯土地上，悶悶地響。
何泊遠是被這聲巨響驚醒的。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渾身的傷經過一夜的發酵，從膝蓋到肩膀都在齊齊地往外跳著疼。
他撐著地試圖坐起來，手臂剛撐到一半又軟了下去。
他看見黎夏從光裡走進來，那雙眼睛和昨天一樣，冷得發平。
何泊遠張了張嘴，嗓子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嘶吼：“黎夏，你別囂張。
你得意不了多久的。”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瞪著黎夏的眼睛裡燒著猩紅的恨意。
黎夏低頭看了他一眼。
怦！
一腳踹在他胸口上。
何泊遠整個人往後翻過去，後腦勺磕在夯土地上，悶響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他捂著胸口蜷成一團，喉頭湧上來的腥甜堵在嗓子眼裡。
那邊張茉他們剛想上前。
黎夏收回腳，冷冷道：“拖走。”
大蛋一揮手，孩子們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把何家四口從地上拽起來。
肩關節哢嚓一聲脆響，疼得他們冷汗唰地下來了。
從倉庫到門口，鞋底在地上刮出一道道血印子。
他們當了一輩子的體麵人，而這兩天，黎夏將他們的尊嚴死死地碾在腳下，幾乎要踩斷他們的脊梁。
這一回比昨天更熱鬨，消息傳了一整夜，隊伍還沒出巷口，路邊已經擠滿了人。
唾罵聲一路炸開，爛菜葉和臭雞蛋劈頭蓋臉砸下來，人群跟著隊伍往前湧。
何貝貝已經喊不出聲了，她的嗓子在昨天就啞了，爛雞蛋液糊在她頭發上，結成了一縷一縷的硬殼。
何子謙被砸得直往何泊遠身後躲，又被身後的人一把揪住後領拽起來，他不受控製地嗚嗚哭出了聲。
黎夏站在人群邊緣看著，目光從何家四口身上一一掃過去。
下午兩三點鐘，活動散了。
人群的聲音慢慢散去，街口隻剩下喘息和腳步聲。
何泊遠跪在台上，膝蓋已經沒了知覺，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等著被人拖回那個破倉庫，至少那裡有四麵牆，至少不用再被滿街的人打罵羞辱。
可拽他的人沒有往回走。
他被人架著胳膊往前拖，拐過一個街角，方向不是倉庫。
何泊遠抬起頭，看見大蛋手裡攥著一捆麻繩走過來。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你們要乾嘛？”
黎夏沒有回答。
二蛋從他哥身後探出頭，嗓門又尖又亮：“你們這樣的腐敗分子，光批鬥怎麼夠？
要送你們下鄉去，好好改造！”
“下鄉”兩個字落進何泊遠耳朵裡，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的嘴唇抖了兩下，還沒開口，旁邊的張茉已經尖聲喊了出來：“不可能！
不可能！”
她掙紮著想往後退，身後的人把她往前一推，麻繩繞過她的手腕，收緊，勒進皮肉裡。
何貝貝看見那捆麻繩的時候腿就軟了。
鄉下，她想起認親那天待的那個破鎮上，窗外是灰撲撲的土路和低矮的平房。
她不要，她不要去。
她以為最多待兩天這件事就會過去，可為什麼要下放？為什麼？為什麼？
火車站裡人來人往。
車子下午開，馬主任安排了兩個工作人員送下去。
大蛋他們幾個也主動要跟著一起，二蛋也特別想去，不過大蛋嫌他太小，讓他留在家裡。
所以，同行的除了何家四口，還有黎夏他們，一共十多個人。
黎夏走在隊伍邊上，大蛋他們押著何家四口往站台方向走。
何泊遠低著頭，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涼。
何子謙一邊走一邊回頭，爸不是說會有人來幫他們嗎？不是說最多堅持兩天，他們就能出去嗎？可是現在他們為什麼要下鄉去？
怎麼沒有人？怎麼還是沒有人？何子謙滿心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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