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藝術的起源：情感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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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許是一個很冷的夜晚。風從巴塔哥尼亞高原上吹過來，在洞口呼呼作響。岩洞裡麵燃著篝火，幾個人正聚集在岩壁前。火光晃動，他們的身影也跟著晃動。
有人拿著一根細細的管子，對著按在岩壁上的手背，猛地一吹——“噗！”口中赭紅色的礦粉噴濺開來，在粗糙的石頭上留下了一個空心的手印。
這可不是幾個人的一時興起。在阿根廷平圖拉斯河手洞內，這樣的手印密密麻麻，超過兩千個。它們大小不一，有的清楚，有的被後來的手印覆蓋。
手，是人最熟悉的器官。先民們用手抓取食物，用手舉起火把，也用手觸碰同伴。在岩壁上留下自己的手印，就像把這一刻的自己定格在石頭上。相比於後世的自畫像，或是墓碑上的生平，手印雖然樸素，但情感卻更直接。有人在這裡停留，有人在這裡聚集，有人在這裡把“我”變成“我們”。
這種最原始的形式，恰好展現了藝術最本源的力量：讓一種轉瞬即逝的感覺留下來。火光會熄滅，呼吸會停止，人的身體會消失，可那些手印還在岩壁上。它替一個遠古的人繼續說話，即使聲音很輕，卻穿越了幾千年：
我在這裡。
阿根廷平圖拉斯河手洞（Cueva de las Manos, Rio Pinturas）壁畫距今約13000—9500年
情緒的形狀
手印是史前洞穴壁畫中極為特殊的一種。在更長的時期，在更廣闊的地域，先民們畫在岩壁上的，是曠野中那些讓他們既渴望又恐懼的生靈。它們能被獵取、能讓族群撐過寒冬，但也會吃人、會在搏鬥中奪走人類的性命。無論是狩獵還是被狩獵，這些野獸都和先民們的生存直接相連。
進入西班牙北部的阿爾塔米拉洞穴，我們會看見那些著名的野牛。它們背脊隆起，低著頭，身體有重量，有呼吸，仿佛會在下一刻猛然站起。岩壁本身的起伏被利用起來，石頭鼓起的地方變成肌肉，裂縫變成身體的線條，紅色和黑色的顏料讓野牛像從岩頂裡長出來。
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穴（Cueva de Altamira）壁畫距今約35000—13000年
法國拉斯科洞窟更像一個黑暗中的動物世界。馬、鹿、牛等形象出現在牆麵和頂上，有些彼此交疊，仿佛一代又一代人都來過這裡。拉斯科的動物並不總是整整齊齊地排隊，它們奔跑、昂首、轉身，身體被粗重的輪廓和溫暖的色塊托起來。火把一晃，岩壁上的動物似乎也動了。
這顯然不是先民們隨手畫的。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走到洞穴深處，把大量的心血傾注在岩壁上。在資源匱乏的石器時代，他們為何要這麼做？
法國拉斯科洞窟（Grotte de Lascaux）複原壁畫距今約21000年
對一個以狩獵采集為生的群體來說，獵物們太強壯，太迅速，太不可控。但被畫到牆上之後，它們有了輪廓，可以被指認和講述。外麵的世界充滿了威脅，但在安全的洞穴裡，人們可以在火光裡一次次看著它們，可以對著它們講述狩獵的辦法，可以在它們身上寄托願望，也可以把心裡的焦慮投向它們。
當野牛被畫成野牛時，恐懼就不再隻是胸口發緊的一團東西；當鹿群被畫成鹿群時，渴望也不再隻是饑餓時的空腹。它們是人們所感受到的生存壓力的形狀，是心中的恐懼被看見後的樣子。隻有先把恐懼變成一個看得見的形狀，才能夠對它不再過度敏感，也才有可能戰勝它。此時的洞穴不再隻是洞穴，還成了情緒的容器。
莫測的死生
在危險的獸群之外，先民們還會看見什麼？寒冷的冬日也會有新生命誕生，溫暖的夏夜也會有疾病和死亡降臨。死生無常，始終是人類最關心的命題。
生命很脆弱，隨時會戛然而止。一個仰韶文化時期夭折的孩子，被大人們安放在陶甕中。陶盆覆蓋著遺骸，像一個倒轉的搖籃。
人麵魚紋彩陶盆陝西西安半坡遺址出土，距今約7000—5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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