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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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莊西邊是宿新（宿遷城到新安鎮）公路，筆直的白閃閃地躺在醬黃色的荒涼的草地上。塔山和宋山像小獅子一樣翹起頭臥在公路旁邊。在村莊的南邊，緊靠著一條虞姬河，傳說在二千多年以前，虞姬住在這裡，這條小河是她洗臉的胭脂水衝出來的。在虞姬河和沂河之間有栗樹園、梨園、柿園、桃園，年年春夏兩季，這些青枝綠葉的果木樹，都開放著香噴噴的花朵。到了夏秋樹上掛著各色各樣的果實，襯著那藍色的天空同碧清的河水。站在山坡朝下看，這塊土地真像一塊美麗的彩色印花布。
現在已經是寒冬臘月的天氣，白雪把果木樹披上白銀似的舞衣，使這些光滑滑沒有綠色的樹木，又變得這樣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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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的土地因為靠近大沂河所以非常肥美，秫秫（高粱）穗頭長得像牛角似的，小麥棵子長到肩膀高。自土改以後，家家都富足起來了，村上的合作社、互助組，組織得有條有理。為了文化翻身，莊上除了辦一所村學，還組織了讀報組、識字班、農村劇團，日子眼看一天美好一天。王黑腿的祖父王三爹，已經八十四歲了，得了病，盼不得一下子好，他對醫生說：“從前，窮人多活一天，多受一天罪，真是活人不抵死人享福，現在俺們窮人巴到好日子了，活到一百歲才好。”可是蔣匪不給他們過和平日子，日本鬼子一投降，馬上又發動戰爭。大舉進攻解放區，用戰爭來破壞他們的美好生活。
李蘭在南園耕板楂地回來，那是臘月初七的晚上。她到徐興標家去開黨小組會，她一進門，就到鍋門口王黑腿跟前坐下去了，笑著問王黑腿：“黑腿大哥，你那小組的板楂地全耕清了嗎？”
王黑腿一麵吸著大拇指粗的煙葉卷子，一麵慢吞吞地說：“收上來的糧食都要吃不牢靠哩，還耕什麼吊毛地！”
李蘭聽到這沒頭沒腦的話，剛要問下去，胡喜在一邊插嘴道：“看你的膽子，隻有黍粒大，反動派離此地還有四十來裡哩，你就嚇得小腿肚發抖，連地也不敢耕嘞！”
王黑腿家住莊西頭，緊靠虞姬河的小堆，以前在本莊地主朱三瞎家當過五年長工，整天不聲不響的，莊上人說他是木頭刻的，再不就是啞巴鬼來投胎的。因此人家送他個渾名“啞雷”。又因為他兩條腿像大車軸一樣黑，人家又給他起了外號“王黑腿”。自從共產黨來了以後，他分到十七畝紅花淤，不分晝夜地乾。今年秋天，他家的大秫，每畝收到兩石七鬥，是全鄉收獲量最高的。九月裡被選做全區的勞動模範，縣政府還獎他一頭抹角紅犍牛，他開始咧著嘴笑了。趕集時在書攤上買了一張毛主席像，貼在堂屋的正當中，還請村學裡先生張美玉跟他寫個對聯貼在兩麵。可是他平常還是不多講話，一天到晚不聲不響地做生活。有一回他的女人打趣他說：“跟你這種人過一輩子，就是吃海參燕窩也沒有情趣，一年到頭不作興拉句知心呱，”黑腿把臉一沉說：“嘰哩呱廢話一大筐，你到田裡看看人家的麥苗長得烏溜溜的，俺家麥苗看看不來勁，俺是個勞動模範，莊稼長不好，有啥樂意好講。”
他的婆娘跟他過了十三年，生了五個孩子，早就摸到黑腿的脾氣，即使受他三言兩語，也不覺得什麼。
這次王黑腿見胡喜笑話他膽子小，心裡著實忍不住了，本想跟胡喜鬨兩句的，但回頭一想，一來胡喜比他年輕，二來胡喜在區裡受過訓練，懂得的道理著實比他多，因此吸口煙朝胡喜望望，心裡忍忍就算了。
還是黨小組長徐興標看這場麵怪彎扭，說道：“不要瞎抬杠，開會歸真，請談談村裡群眾的思想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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