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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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蘭同胡喜走到半人高的灰鍋屋裡，鍋屋被煙薰得烏黑的，一股煙薰味，她沒有擦著洋火，在鍋門口的山芋藤上坐了下來，胡喜把腳伸到鍋洞的熱灰裡說道：“黑夜的日子過慣了，睜著兩眼睡不著。”
李蘭聽到胡喜這聲音，想起有一次在變工組裡到南園田裡摘豆莢時，胡喜瞅著四周沒人向李蘭問道：“大蘭姐，你將來要嫁給什麼樣的人？”當時，李蘭把拿在手裡的有尺把長六月鮮豆莢子，朝胡喜的頭上打了一下說：“以後不許你再瞎說八道。”真的不錯，胡喜從那時起，一直沒有講過什麼，不過李蘭的心裡確實喜愛胡喜，但她不能在胡喜跟前表明自己的心意，因為她九歲時，母親就和姨母商議好，把她同姨表兄張美玉訂了婚，她有心提出解除婚約，又覺得對不起母親和姨母，到底怎麼辦呢！
一直沒有決定。李蘭背靠著牆很關心的問道：“白天你睡了嗎？”
胡喜說：“一天打了半天仗，一天一夜沒有合眼哩。”
李蘭知道胡喜這個脾氣的，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覺也能經得住，假如攔下頭睡著了，就是打雷也驚不醒他，因此她又向胡喜說道：“你以後要抓緊時間休息哩，把覺睡足了，才能打好仗。”
胡喜一聽轉口問道：“你的槍法怎樣了？”
李蘭輕聲的回答說：“打是會打的，就是摟火時，眼要眨。”
胡喜粗聲大氣的笑著說：“槍打一口氣，你沉住氣打就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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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忽聽門外有嚓嚓的聲音，好似有人在院天裡走路，李蘭擦著了洋火把燈點著朝外問道：“那一個？”胡喜跟著說道：“沒啥，是風刮屋簷響的。”說罷，他心裡忽然想起白天看見的一件事情，對李蘭說：“李蘭，俺今天從徐家墩回來，路過草村，看那一百多畝一塊栗樹園，全被喬木鎮蔣匪砍去築據點了，你看可不可惜？”
李蘭跟著說：“被蔣匪糟塌的東西，是沒法計算的，你看，俺們莊西頭樹園裡的柿樹，也不叫金小歪砍去了一大半。”
胡喜聽了轉口問李蘭說：“俺們去年秋天在這柿園裡開會，縣農會裡吳同誌講過，將來要辦集體農場，用機器耕田撒種，他說俺們虞姬河邊土壤好風光好，要辦起集體農莊真好得沒有邊，你說，什麼時候能到這個辰光呢？”
李蘭想了一下說：“俺想，把反動派打倒，再過一個時候，俺們毛主席就會領著大家辦的。”
胡喜聽了這話熱火火說不出那種高興的勁兒，因為他九歲就死了父母，後來雇給地主家放羊，稍大一點就跟人家幫工，共產黨過來，土改時他分到五畝河灘地，第一季的收獲量是全村第一，他有一個特別的本領，就是會用牛、會耕田，不管怎樣厲害的砍人牛，到他手裡總是服服貼貼的，他耕出來的犁花，不準有半點彎子，因此村裡人都很敬重他，他特別喜歡聽講新社會將來要怎麼樣的好，關於集體農莊這事兒，自從他聽講那一天起，就一直巴望著趕快能到這個時光。
胡喜還想繼續跟李蘭談下去，忽聽北邊沙沙的打過來兩槍，胡喜骨碌的翻起身來，提著槍說：“俺要回到小隊裡去，不能呆在這裡。”一頭說著一頭走了出來，李蘭也跟著走向門口，胡喜轉臉向她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李蘭輕聲的回答說：“時間還不能決定，要看工作情況。”緊接著西北風裡又送來了“格必格必”的槍聲，一忽兒胡喜高大的身影在黑森森的夜幕中急匆匆回到小隊裡去了。
李蘭轉臉回到屋裡，在燈亮底下紮好了鞋帶，把裝在身上的幾張揉皺的油印淮海報和李華光交給她的一些過時的情報，在燈頭上點著火燒了，她剛想熄燈走出去，忽聽門外有腳步聲走過來，她轉臉一看，原來是她的未婚夫張美玉，他頭上的帽子在白天敵人追擊時掉了，頭發像亂稻草似的堆在頭上，漢陽造步槍斜掛在身上，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美國罐頭給李蘭說：“你看，這是繳來的美國罐頭，你嘗嘗吧，味道真鮮哩。”
李蘭接在手裡弄開蓋子一看，裡邊裝著楓樹屑子似的牛肉，轉臉朝他問道：“你一共繳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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