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燕來行拉車的漢子是個腿腳利索的老上海。
脖子上搭著條辨不出本色的毛巾。
雙手穩把著車把，在南區那些逼仄雜亂的弄堂裡左拐右繞，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這行當裡的人慣會看客下菜碟，他瞅見許牧是從太平弄駐巡所裡出來的。
雖說換了身考究的便裝，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度顯然不是尋常百姓，因此一路上拉得格外賣力。
黃包車夫本該悶頭趕路，忌諱跟主顧多嘴。
可許牧閑來無事，隨口探問起近日街麵上的光景。
這老車夫一看這位爺是個平易近人的，話匣子便關不住了。
“老哥，最近這市麵上，可有什麼新鮮的風聲？”
車夫放緩了些腳力，回頭賠了個笑臉。
“爺，您在公門裡當差，這外頭的事兒哪能瞞過您的法眼。“
“不過要說街頭巷尾嚼舌根的，還真有不少。聽說北邊那位齊大帥，最近正調兵遣將呢，說是要跟盧大帥爭這上海灘的地盤。”
“咱們這小老百姓啊，就怕他們真打起來，到時候城門失火，殃及的還是咱們這些要飯吃的。”
許牧不置可否，示意他繼續。
見座上的客官有興緻，車夫緊接著道：
“還有南邊，說是廣州府那邊動靜也不小。聽那些跑船的水手說，南邊的人又鬧起來了，要搞什麼北伐。”
“您也知道，京城裡的袁大帥也不是什麼安生的主，本以為趕走了皇帝，咱們就都是民了，現在看啊，也就是掛著羊頭賣狗肉，和之前比沒好多少，倒是洋人越來越橫行了。”
“這陣子江麵上查得嚴，到處都在扣船抽丁，連帶著咱們這兒的米價都跟著翻了兩個跟頭。”
許牧將這番話聽在耳中，心底暗自盤算。
北洋軍閥內鬥不休，南方勢力蓄勢待發。
這天下大勢猶如一鍋沸水，誰也無法獨善其身。
這風暴遲早要刮到滬城來，留給他暗中積蓄力量的時間，怕是沒多少了。
一路輕快，很快便到了法租界的鐵柵欄外頭。
前方幾步開外，就是持槍站崗的安南巡捕。
許牧叫停了車，從長衫兜裡摸出兩塊銀角子，隨手拋了過去。
“行了，就到這兒吧，不用找了。”
老車夫雙手接住銀角子，在手裡一掂分量，頓時喜上眉梢。
這一趟的腳錢頂得上他拉一天活了，當下連連作揖。
“多謝大老爺賞！大老爺您慢走，祝您步步高升！”
許牧沒去理會背後的奉承，向著租界內望去。
僅隔著一道鐵柵欄，卻好似割裂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間。
視線所及之處，寬闊平整的柏油馬路向前延伸。
兩側的紅磚洋房透著異國情調，高大的法國梧桐在微風中搖曳，將一地金黃的落葉鋪灑在道牙子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沒有汙水橫流，衣不蔽體的餓殍。
連空氣裡都聞不到南區那種經年不散的黴腐味。
這十裡洋場修得再如何花團錦簇，洋人的洋樓蓋得再如何氣派。
那光鮮亮麗的地基之下，墊著的終究全是華夏百姓的血汗與白骨。
許牧懶得跟那些扛槍的安南巡捕糾纏。
尋了處僻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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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崗哨交接的空當，足尖點地，身形宛如夜貓般騰起，輕巧越過阻礙，落在租界內的柏油路上。
稍微整理了下長衫，他便匯入人流，奔著霞飛路中段去了。
......
霞飛路是這法租界裡數一數二的地段。
沿街兩側，洋行與咖啡館一家挨著一家，櫥窗裡的西洋物件琳琅滿目。
街麵上，時不時走過幾個穿著考究西服的洋人，手裡牽著名貴的洋狗，昂首闊步。
他們走在自己劃定的這片小天地裡，對周圍那些低眉順眼的中國百姓毫不放在眼裡，傲慢的狠。
許牧沒心思去理會這些洋做派。
憑著趙錦龍給的線索，在街角轉了幾道彎，終於在一條略顯昏暗的支弄裡，找到了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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