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川在那頭說客套話，姚友梅不和他客氣，大聲說：“大貓不歡迎你們來！從小到大，一顆糖也沒給她買過，她要你們跑來送她？你們來了，吃喝住，哪樣不得老二掏錢？不準來！”
不等宋海川反應，姚友梅掛掉電話。宋山青睜大眼睛，顯然沒想到她說得這麼魯直，但說了就說了，他說：“等我回去打死宋雲生！”
宋蓉不婚不育，姚友梅和宋山青一想起來就焦慮，卻不知背後藏著血淋淋的恐懼與自我保護。而今，這份不被他們知曉的創痛，被一個網紅團隊扒出來，公布於眾，成為無數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姚友梅餘怒未消，還想找點什麼出氣，一腳踢在路邊香樟樹上。
受夠了，四十多年來，姚友梅受夠了。從她和宋山青結婚起，宋家老大老三輪流來借錢：買化肥、買苗木、孩子摔傷了、父親病了……他們總有很多理由，她罵過，吵過，但是宋山青說：“你貼補友鬆友蘭，我也沒說什麼。”
宋雲生初中畢業後，去電子廠打工，吃不了苦，跑回山裡睡大覺。父親逼他給村裡的老木匠當徒弟，他學是學了，手藝平平，每年過年都來借錢：工地的工錢半年一發，上半年是發了，下半年得由工頭去討要，還沒著落。
姚友梅說宋雲生煙癮太大，每個月少抽幾包煙，日子不會過成這樣，他腆著臉答應，照抽不誤，就這麼混到了50歲，徹底歇在家，他說工地太苦，他乾不動了。
去年下半年，宋山青給弟弟攬了個活計，在齊州一幢商廈當保安，不用巡邏，隻是坐在工位看看監控，宋雲生推拒，說他的腰受不得累，坐不住。宋山青罵他：“你打麻將能坐一天！”
宋雲生的妻子殷建梅待在家裡，從沒上過班，前兩年，姚友梅的朋友給母親找保姆，要求四五十歲，會做飯，姚友梅給殷建梅打電話：“她媽沒病沒痛，想找個伴說說話，你隻做三頓飯，再打掃一下衛生，一個月三千！”
殷建梅說要帶孫女，丟不開手。她兩個孫女都是大兒媳生的，在同一所小學讀書，都是大兒媳全職帶，殷建梅根本沒有她說的那麼忙。自此，姚友梅死心：“我再給她介紹工作，我就是賤死的！”
雨勢又起，主乾道上汽車擁堵，有行人倉皇跑過。姚友梅淚落如雨，如果宋蓉沒有猝然離世，還安然活著，此事被她自己說出來，她和宋山青會如此痛恨，恨得想把宋雲生碎屍萬段嗎？
宋蓉的猜測是對的。這件事被父母知道，會憤怒，但隻是憤怒，止步於憤怒。宋蓉12歲時，父母不會和惡人斷絕關係，她42歲也不會，她死亡後，才會。
雨聲浩蕩，姚友梅承受著剜心之痛，她和宋山青，竟是這樣一對讓女兒害怕失望的父母，是這樣一對讓女兒失望的父母。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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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野的微信語音電話響起，是秦琪，她很自責：“阿姨，大麗花發布的這個視頻太惡毒了，傷害了小鹿，也傷害了你和叔叔。我投訴了，但平台沒有理會。我打算讓張律師起草聲明，我想知道，帖子裡的內容是大麗花移花接木，還是確有其事，你和叔叔能給出判斷嗎？”
姚友梅說：“是真的。宋蓉發帖賬號是tongyao1984，我媽姓童，童年的童，姚是我爸的姓，宋蓉很小就問她為什麼不跟我媽姓，跟我姓。宋蓉講事情用的名字是知難，這是她爺爺請人取的，說要讓她知道我們生她下了艱難決心。惡人抽煙，借錢，都對得上，宋蓉後來借機翻臉，也對得上。所以我們一聽就知道是真的。但是宋蓉在網上都叫夏芳野，起碼有十幾年，他們是怎麼挖出她小號的？”
秦琪說：“這個不難，從小鹿的社交賬號和關聯賬號著手，順藤摸瓜，逐一平台扒取核對，層層鎖定。我學通信工程，小鹿學計算機，我們都能辦到，但是違法乾嗎？大網紅團隊一般都配有技術人員，甚至不用多懂網絡，有心就能順著蛛絲馬跡查，有些明星的小號就是被他的初中生粉絲扒出來的。”
姚友梅滿心恨意：“宋蓉連你都沒說過，隻敢用小號說，三十年了，她都過不掉這道坎，我和她爸爸很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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