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雯歉意難當：“現在，我們要死守罪名，傾力配合檢察院，向法庭證明李澤凱的行為是對公共安全的放任和漠視。我們得把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這個罪名牢牢釘在起訴書和判決書上，罪名守住了，重判才有得談。”
姚友梅問：“還能爭取到死刑嗎？”
張雯微微低下頭：“死緩難度都很高，法律給的上限可能是無期。我們要做的，是硬碰硬，堅持主張死刑立即執行，但實際目標是竭儘全力把李澤凱釘在這個上限。我會和程律師溝通。”
姚友梅緊繃的脊背徹底垮下來。宋山青的肩膀也塌了，愴然道：“這不公平！不公平！無期變有期，再一減刑，李澤凱出來可能才三十幾歲，家裡還一貧如洗，父母也老了，他對社會危害更大。”
張雯說：“根據《刑法》第五十條，對嚴重暴力犯罪可限製減刑，將來，我會向法庭提交《關於禁止對李澤凱減刑假釋的量刑建議書》，還會申請法庭令，要求公示李澤凱的刑事判決書全文，貼到他戶籍地村委會公告欄、他父母單位、他常去的Incel論壇，警示同類人群。”
宋星說：“我們要他終身背負殺人犯社會身份，就算減刑出來，也不能藏在普通人裡。”
張雯說：“叔叔，阿姨，小宋先生，很抱歉我可能做不到讓李澤凱以命抵命，但我們還能追求重判，讓他承受法律允許範圍內的最大痛苦。”她說著，向一家三口深深躬身，“有負重托，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你們。”
石成峰和李家人走出大樓。出乎姚友梅意料，石成峰依然一臉悲天憫人的溫良相，毫不趾高氣揚，時刻維持著沉穩理智、格局開闊的形象。而李家人經由兩個工作人員陪同，畏畏縮縮，形如過街老鼠，沒有半點打勝仗的喜悅。
宋星想衝過去，被宋山青拽住胳膊：“打也沒用。”
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李家人上了一輛黑色SUV。石成峰的助理開車，他坐上副駕，朝這邊淡淡地看了幾眼，按上車窗。
姚友梅心口悶著一口黑血，如果惡魔以真麵目示人，會讓人類避退三舍，處處防範，他喬裝打扮成純良人類，才能禍亂人心。如今惡魔贏了，贏得兵不血刃，內心誌得意滿，卻還在演正麵人士，任誰見著他，都會以為他表裡如一。
一念之間，姚友梅又想到某某。某某表現得對宋蓉深情款款，深陷情網不可自拔，惹人憐憫，宋蓉狂罵怒喊，皆因滿心悲屈，她說過：“幸虧你倆是我爸媽，要是別人這麼冤枉我，我就把他們兩個眼珠子都摳出來，吞進肚子裡，讓他們自己看我心裡是怎麼想的。”
石成峰發動水軍冤枉宋蓉，他必須死。姚友梅看著黑色SUV啟動，腦中的碎片記憶紛至遝來。宋星小時候學過一篇課文，說有個漁夫每天撒網捕魚，有一次收網拖上岸，裡麵有個黃銅膽瓶，瓶口用錫封印。漁夫用小刀撬開錫封，一股青煙冒出，升到空中，凝成一個巨大的魔鬼。
魔鬼被所羅門封印，漁夫救出他，他卻要殺漁夫，他說自己被困在瓶中很久很久了，第一個千年，他發誓：誰救我，我就讓誰榮華富貴。第二個千年，他發誓：誰救我，我就滿足誰三個願望。第三個千年，他心如鐵石，立下誓言：誰救我，我就殺了誰，但是允許他自己選擇死法。
老師留的問題是：這篇文章的寓意是什麼？姚友梅輔導宋星時說：“唐僧救了孫悟空，孫悟空為他降妖除魔，一路護送他去西天。我們做人不能像魔鬼，要學習孫悟空，懂得知恩圖報。”
宋蓉也學過這篇課文，標準答案是：惡人本性不會改變，對待惡人不要心慈手軟。她笑著說：“你這是人類的思維邏輯。但那是魔鬼，魔鬼被關了幾千年不見天日，出來隻會更瘋。”
姚友梅說：“沒有恩將仇報的道理。你不要亂教！”
宋蓉說：“他為什麼會被封印，因為他是魔鬼。魔鬼和人類能共用一套思維體係嗎？老娘，絕望是能要命的。魔鬼還活著，但他的心已經死於絕望，所以他要殺漁夫，最好是讓全世界陪葬。”
宋蓉對母親累積了太多失望，在她死後，仍然不肯夢中一見。姚友梅血壓慢慢降下來，十指交叉，平心靜氣地想，李澤凱是罪犯，出庭時會戴腳銬手銬，殺他不用四個老人一起上，宋山青和黃月鳳組隊就行，她和張彥周去殺石成峰，她不信那對老夫婦不恨石成峰。
不到萬不得已，何必動用暴力？如今勢比人強，這是解決問題最後的方式。到了一決死戰那日，有人要化身成魔鬼，模仿女兒當年學魔鬼的舉止：睥睨人類，挑釁地問：“告訴我，你想怎麼死。”
黑色SUV開出交警大隊，絕塵而去。張雯突然氣定神閒地說：“好了，可以說實話了。”
姚友梅一驚，張雯麵容和肢體的頹喪感一掃而空，又變成她熟悉的沉著淡定模樣。喬藍也恢複如常，溫言說：“阿姨，他們半天不出來，是在暗中觀察我們。所以我們要麻痹他們，做戲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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