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那棵桂花樹是她父親退休那年親手種下的，現在已經長到二層樓高了，樹冠如蓋，秋天開花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甜的。院子裡還搭了一個葡萄架，這個季節隻剩幾根老藤，夏天的時候葡萄藤能遮出一大片濃蔭，她女兒糖糖最喜歡搬個小板凳坐在下麵吃西瓜。
這棟小樓是她父親當年在職的時候分配的，父親退下來以後，組織上按照政策讓他們繼續住在這裡。老兩口住樓下，樓上的房間一直給宋雅寧留著，她出嫁前住的那間臥室還是原來的樣子，衣櫃裡甚至還有幾件她上高中時穿過的舊校服，她媽舍不得扔，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角落。
她父親宋懷清退休前是省政協的副主席。這個位置，說高不算太高，省政協是四套班子裡最不掌實權的，但說低也絕不算低——副省級待遇，全省走到哪裡都有人喊一聲“宋主席”。
他從基層一路乾到省裡，在農業廳、民政廳都做過一把手，退下來之前被安排到政協，算是退居二線的常規路徑。乾了一輩子行政工作，退休以後反倒清閒下來了。
每天早上打太極，上午侍弄花草，下午看報練字，偶爾有老部下來看他，泡一壺茶坐在院子裡能聊一下午。逢年過節，政協那邊還有人來慰問，送個果籃，問問他身體好不好，有什麼困難需要組織上解決。
他總是擺擺手說“沒有沒有，都好都好”，然後等人走了就跟老伴嘀咕，說組織上還記得他，心裡熱乎乎的。
她母親沈玉蘭是大學中文係的教授，教了大半輩子書，桃李遍天下。退休以後本來有好幾所民辦高校想返聘她去做學科帶頭人，開出的年薪也不低，但她一個都沒答應。
她說教書教了一輩子，夠了，現在就想在家帶帶外孫女，種種花養養草，安安靜靜地過幾天屬於自己的日子。不過她那張嘴倒是沒退休，講台上站慣了的女人，說起話來條分縷析、引經據典，能把一個道理掰開來揉碎了講上半小時不帶重樣的。
宋雅寧從小就怕她媽的嘴，她爸拍桌子那是雷聲大雨點小，她媽講道理那是軟刀子割肉，越割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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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雅寧把車停在小樓門前的車位上，熄了火，在車裡坐了片刻。父親的那輛舊帕薩特停在旁邊的車位上，車身上落了幾片枯葉。
她調整了一下情緒，推開車門，晚風涼涼地撲麵而來，帶著院子裡那股熟悉的草木清氣。她拿鑰匙開了門，玄關的燈沒開，她從鞋櫃裡摸出自己的那雙棉拖鞋換上，聽見客廳裡有電視的聲音，但音量調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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