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清晨五時十分。
張桃芳天沒亮就醒了，昨晚睡前他把白披風疊好放在草鋪頭邊上，槍架在射擊口旁邊的土台上，一切照常。
可今早他伸手去摸槍的時候，指尖碰到槍管的瞬間縮了回來。
槍管表麵結了一層薄冰，摸上去又滑又冷，比他平時摸到的冰涼多了。
他把槍端到馬燈下麵看了一眼，槍管外壁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薄冰殼，薄的地方像霜，厚的地方有一層紙的厚度。
準星柱上掛著兩顆米粒大的冰珠，照門缺口裡也結了細碎的冰屑。
他拿布條擦了擦槍管外壁，冰殼被抹掉了，露出來的金屬表麵泛著一層淡淡的白霧。
那是槍油在低溫下凝固形成的凝膜，比平時厚了不少，指腹蹭過去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
他把槍機拉開，槍栓移動的阻力比平時大了將近一倍，復進簧回彈的時候遲滯了一下才推到底。
他把子彈從彈膛裡退出來檢查了一下，子彈表麵也結了一層薄霜，底火周圍的銅殼上泛著細密的白色結晶。
問題比他預想的嚴重，昨晚防炮洞裡的溫度比前幾夜低了不少，可能是洞壁的土層還沒完全回暖，加上通風口開得太大，冷空氣灌進來之後在金屬表麵凝結成了冰。
槍管、槍機、子彈、甚至標尺上的刻度線都被一層薄冰覆蓋住了。
他蹲在草鋪上把槍拆開，槍機內部的零件上也沾著細碎的冰屑，復進簧的簧圈之間嵌著白色的霜粒。
他把零件逐一擦乾，用槍油重新塗了一遍，塗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組裝，而是把零件攤在草鋪上晾了幾分鐘，讓槍油在常溫下回軟。
然後他把槍裝回去，拉動槍栓試了兩次，比剛才順滑了不少，但復進簧的回彈還是比正常狀態慢了一拍。
他把子彈重新裝進彈膛，拉了拉槍栓確認供彈順暢，然後架回射擊口旁邊。
五點半他出了防炮洞，今天沒有下雪，天乾冷乾冷的，呼氣出去立刻變成白霧。
他係好白披風沿著矮鬆林後麵的坡地向西走，繞到昨天觀察時標記的Ⅳ區對麵射擊位。
那是一處被炸翻的土坎，坎前有一片大約一百五十米寬的開闊雪地，視野覆蓋對麵右翼和中段結合部。
他在土坎後麵趴下來，把槍架好，白披風裹緊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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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問題出現了，他拉開槍栓準備預裝子彈的時候，槍栓拉到一半卡住了。
他用力拽了一下，槍栓勉強拉到底，但退出來的彈殼底緣上帶著一層薄冰屑，彈膛內壁結了一層極薄的冰膜，子彈推進去之後被凍住了，退殼時阻力很大。
他把彈膛口朝下磕了磕，磕出幾粒碎冰，然後重新裝了一發子彈。
這次他把子彈在手裡攥了幾秒，用體溫把彈殼表麵的霜化掉再推進去，槍栓複位順暢了一些。
第二個問題是準星，準星柱上凝結的冰珠雖然在出洞前擦掉了，但在他趴下的這十幾分鐘裡，呼出的水汽又在他臉頰和槍身之間的空隙裡凝結，一部分冰晶附著在準星柱的根部。
他眯著眼透過照門缺口看出去，準星柱的輪廓比平時模糊了一層，邊緣像被水浸過的紙一樣毛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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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指甲颳了刮準星根部，刮掉了一層細冰，但指尖凍得發僵，颳得不幹凈。
他趴在那裡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天漸漸亮透了，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麵翻上來，光線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對麵陣地開始有人活動了，他透過準星觀察Ⅳ區那段戰壕，昨天標記的觀察哨位置今天換了人，一個新來的哨兵蹲在戰壕邊沿，位置上比昨天那個靠後了兩步，暴露麵積小了一些。
張桃芳把標尺撥到五百八十米檔，屏住呼吸瞄了兩秒，準星在目標身上微微晃動，他能看見冰晶在準星柱根部的反光幹擾著視線。
他預壓扳機，指尖的觸感還在，第二段行程的阻力摸得清楚，他扣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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