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密的水珠，從頭頂到腳底都在往下淌水。
桌麵被洇出了一小圈深色的濕痕。
齊深站在那裡看著它。
胸口忽然像被人用手按住了一樣發悶。
他伸出手去拿。指尖碰到塑料表麵的瞬間。
他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從深處透上來的冰涼。
他把手辦從桌麵上拿起來，托在掌心裡。
小小的塑料模型重量很輕。
在他掌心裡像一片被水浸透的葉子。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想起"，而是看見。
那些畫麵從手辦的塑料表麵滲出來，直接嵌進他的視網膜。
那是第一次死亡，宿舍門口，他後背砸在水泥地上，屍體撲上來咬住他的脖子。
食堂外的水窪裡，手從水底伸出來纏住他的腳踝，把他整個人往泥水裡拖。
淤泥灌進鼻腔，他的肺裡全是水。
黑暗從視野邊緣往中間合攏。
教學樓的走廊裡，絲線纏住腳踝把他倒吊起來。
他看見天花板離自己越來越近，然後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湊了過來。
湊到他的麵前，他能聞到那張臉皮底下的黴味。
最後一幕是名湖邊上。
他靠在門板上，一具具屍體撲向他。
他當時咬著牙，後槽牙都差點咬出了血。
畫麵停了。
齊深蹲了下去。膝蓋磕在那片白色平麵上，發出悶的一聲。
他撐著地麵喘氣，胸腔裡的心宛如擂鼓一般響著。
手辦從他掌心裡滑出去，落在白色地麵上。
塑料外殼磕了一聲細響，滾了半圈，麵朝上停住了。
那張悲傷的臉對著天花板。
他跪在地上緩了很久。
那些都是他過去死亡的記憶，而今重新塞回到他的腦海裡。
他想起來了。
或者說他終於看清了。
第一次死的時候，那些屍體被鬼更夫引走之後。
他躺在地上，當時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身體正在往某個方向沉下去，意識也在往下落，像掉進一個無底的水槽裡。
但是他右手邊的水窪裡有東西在動。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就看見了那具屍體。
比小孩還小，小到像兩三歲的孩子。
它蜷縮著。
發青的四肢細得像乾枯的樹枝。
它浮在水窪裡，後腦勺朝上，脊椎的骨節從皮膚底下凸出來。
水從它身體周圍漫開，但那些水不往外流，就圍著它打轉。
齊深當時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但他的手自己動了。
右臂爛了大半，手指上的肉已經翻開了，但他還是伸過去，把那具蜷縮的小屍體從水窪裡撈出來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隻記得那具屍體很輕，輕到像一根潮濕的木棍。
它的皮膚貼在他掌心的時候，冰涼的，但那股涼意順著爛掉的血管往他胳膊裡鑽。
他沒有鬆手。
一直攥著，攥到失去意識。
然後他就駕馭了鬼河神。
齊深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掉在地上的手辦，那張悲傷的臉，那些水珠，和記憶裡那具蜷縮的小屍體一模一樣。
那具屍體就是鬼河神的核心。
他當時以為核心是什麼巨大的、可怖的東西。
結果隻是一具小小的、蜷縮的、泡在水裡的屍體。
他彎腰把手辦重新撿起來。
塑料表麵還是涼的。
那些水正慢慢滲進他掌心的紋理裡，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他用拇指擦了擦手辦的臉，擦掉它嘴角那滴沒落下來的水珠。
他把手辦放回桌麵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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