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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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家老宅裡的日子，越來越難挨。
林羊逃走以後，老宅的氣氛就像一根被越拉越緊的皮筋。鬆明遠麵上不說什麼，但宅子裡的人都能感覺到，那根皮筋遲早要斷。
最明顯的變化，是主臥的門。
以前男人偶爾還能被仆婦帶著去暖閣坐坐，或者去小佛堂點一炷香。現在不行了。鬆明遠不讓他離開主臥太遠，就算出去，也一定有人跟著，走到哪裡都跟著。
男人不爭辯，也不問。
他隻是在每次經過回廊時，走得更慢一些。
那些天，宅子裡總有一些聲音。
白天還好，被風一吹，被院牆隔著，聽不真切。但夜裡靜下來，有些聲音就藏不住了。
男人睡在鬆明遠旁邊，經常半夜醒著。他不敢動，也不敢把眼睛睜得太大。他就那麼平躺著，聽外麵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兩聲短促的叫喊，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然後就是安靜。
比叫喊更讓人難受的，是安靜。
有一次，他白天被仆婦帶著去廚房那邊取湯藥，經過後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株牡丹，冬天隻剩光禿禿的枝子，被雪壓著。男人本來已經走過去了，餘光掃到花根底下那片白石子，忽然覺得顏色不對。
他停了一步。
仆婦也停下來，小聲催他：“老夫人，走吧，風大。”
男人沒動，眼睛盯著那片石子。
石子上有一片暗紅，被雪水衝淡了，但還沒有完全滲下去，像誰在那兒倒了一桶臟水。那顏色從旁邊一扇角門的門縫下麵漫出來，已經結了薄薄一層冰。
男人忽然彎下腰，乾嘔了一下。
仆婦嚇得趕緊扶住他：“老夫人，您怎麼了？要不要叫醫生？”
男人擺擺手，臉色白得嚇人。他慢慢直起身，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事。走吧。”
他再也沒看那片牡丹。
他不敢去想那扇門後麵發生過什麼。
宅子裡已經“消失”了很多人。
男人不知道具體數字，也不問。他隻是從一些細微的變化裡猜到的。後廚少了一個幫工，負責掃西院的那個少年再沒出現過，某位旁支帶來的“新夫人”前兩天還在哭，這兩天就沒聲了。
沒有名字，沒有臉。就像從未存在過。
而鬆明遠還是那樣。
他不在男人麵前說搜捕的事，但男人都知道。鬆明遠的手下每天進進出出，帶著一身冷氣和雪沫。管家守在門口低聲彙報，鬆明遠就坐在榻上聽，聽完說一句“繼續查”，然後轉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是防賊。
男人裝作沒看見。
他每天做一樣的事：起床，穿衣服，吃藥，吃飯。鬆明遠讓他坐在哪，他就坐在哪。鬆明遠讓他躺下，他就躺下。他從不主動開口，也不主動離開房間半步。
有時候鬆明遠會突然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說：“現在知道怕了？嗯？不敢亂跑了？”
男人由著他抱，不點頭，也不搖頭。
“我沒跑。”他說。
鬆明遠笑了一聲，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你最好沒跑。”
男人想，他早就不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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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能說。
說了鬆明遠也不會信。
現在鬆明遠寧願信一隻兔子會咬人，也不信自己養了四十四年的這隻老兔子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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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那邊，倒還算安穩。
鬆明德和鬆天翊沒怎麼查他。尤其是鬆天翊，從頭到尾就沒把林羊逃跑的事跟阿阮扯上關係。在他眼裡，阿阮連“逃跑”這個詞都未必能說全，更別說幫人跑了。
男人每隔兩三天，會被允許去阿阮屋裡坐一會兒。
算是“兩個老東西互相做個伴”。
鬆天翊負責陪著。
他也不管男人，自己往阿阮身邊一靠，整副身子都軟在阿阮身上，像沒長骨頭。阿阮就老老實實坐著，任由鬆天翊抱著，有時還伸手拍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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