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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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明遠跟著鬆明德，一前一後走在回廊上。宮燈昏黃，夜已經深透。
鬆明德走在前麵，鬆明遠看著他，覺得堂哥身上那層撐了幾個月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塌下去。那是一種他從沒在鬆明德身上見過的脆弱，像一塊崩了邊的玉，再碰一下就要碎成渣。
走到病房門口，鬆明德停住了。手懸在門把上，半天沒按下去。鬆明遠也沒催，就站在後麵等著。
最後鬆明德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裡隻開著一盞床頭燈。阿阮半靠在搖起的床頭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隻露出一張臉。他閉著眼睛，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聽到門響，才慢慢睜開眼。
他的目光一落到鬆明德身上，身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像隻受驚的小動物。這個動作很輕，但鬆明德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隨即硬擠出一個笑，走了進去。鬆明遠跟在後麵，帶上了門。
“阿阮，還沒睡？”鬆明德在床邊坐下，聲音放得極輕。
阿阮沒回答，反而小聲問：“明德老爺……先生和林老師……他們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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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明德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他伸手，指尖有點抖，輕輕撫上阿阮的臉頰。阿阮沒躲，隻是看著他。
“阿阮，”鬆明德的聲音啞得厲害，“今天先生和林老師跟你說的那些……關於癌症……你真的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阿阮眨了一下眼，輕輕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們說，是肝裡長了壞東西，很難治好。”他頓了頓，“治不好，對嗎？沒關係的，明德老爺。”
他抬起眼，嘴角甚至彎了一下，很淺很淺，幾乎看不出來：“我活的時間已經很久很久了。在村裡，能活到我這歲數的老人不多的。我很知足了。”
他說“知足”。他說“沒關係”。
鬆明德的手猛地抓住阿阮瘦得隻剩骨頭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在吼：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如果不繼續做那些化療，隻靠吃藥維持，你可能最多隻有十年，最少……可能隻有五年！五年！十年！很短！一眨眼就過去了！你難道不怕嗎？”
“還有這麼多年啊。”阿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寬慰，“明德老爺，您別擔心。我會好好吃藥的。我會好好陪著您的。剩下的時間，我哪兒也不去，就陪著您。”
他甚至抬起那隻枯瘦的手，輕輕覆在鬆明德手背上，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我不怕死的。”他說，眼神清澈見底，“真的。您別難過。”
鬆明德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他死死盯著阿阮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他說不怕死，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真心。
鬆明德忽然覺得透不過氣來。
四十七年。他擁有這個人四十七年了。他習慣了阿阮的存在，習慣了他的溫順和照顧，習慣了轉身就能看到他。他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從來沒想過阿阮會先走，更沒想過是以這樣一種方式——緩慢的、痛苦的，把人磨得麵目全非。
他給了阿阮什麼？優渥的生活，堂夫人的名分，扭曲的“保護”。可更多的時候，是禁錮，是索取，是絕對的掌控。他從來沒問過阿阮想要什麼，從來沒真正在意過他的感受。他甚至沒好好陪他做過什麼，沒跟他一起旅行，沒跟他一起看過日出日落。阿阮隻是安靜地待在他劃定的範圍裡，像一個沒有自我的影子。
直到死亡要把這個影子抽走了，鬆明德才猛地發現，這個影子已經長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而他，從沒好好“看過”它。
他想帶阿阮去真正看看這個世界，想聽他再說說南方山村的事，想看他再露出那種毫無陰霾的笑。可是好像，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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