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要帶我走。我不肯，我說我要回家，我娘病了要送藥錢回去。他就笑了，說如果我不聽話，就讓人去家裡把你們都殺了。”
“畜生！天殺的畜生啊！”阿阮的父親一拳捶在桌上，老淚縱橫。
“我怕他真的會害你們……隻能跟他走。他把我關起來，用鏈子鎖著，不讓我出門。有時候生氣就打我，用各種法子折騰我……我好疼，好難受，我想回家，想娘，想爹……”
哭著訴說了自己的遭遇，阿阮卻並沒有沉溺在自怨自艾中。他擦了擦眼淚，忽然用帶著濃重鼻音卻依舊溫溫柔柔的語氣說：“爹，娘，你們別太難過。在這裡還有兩個人，對我也挺好的。”
家人一愣。在這種魔窟裡，還能有人對他挺好？
阿阮吸了吸鼻子：“就是家主的那個‘老夫人’，你們白天見過的，那個身上有好多傷的。”
家人立刻想起那個蒼白瘦弱、身上布滿可怕傷痕的男人。
“他好可憐的。”阿阮的聲音裡充滿同情，仿佛忘了自己也是受害者，“他是被家主抓來的，比我還早兩年，四十五年了。家主下手狠，他連十九歲以前的事全都不記得了，爹娘是誰，姓什麼叫什麼，全都忘了。”
阿阮的家人倒吸一口涼氣。被折磨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他們之前驚鴻一瞥就覺得觸目驚心，現在想來，那該是承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但是，他對我很好。”阿阮的眼神多了點暖意，“我剛來老宅那幾年，人生地不熟又怕得很，是他偷偷照顧我，給我吃的，陪我說話。這次我家裡人來，也是他冒險帶著林老師來看你們，告訴我你們來了。他是個好人，就是命太苦了。”
阿阮的家人心裡五味雜陳。那個男人該有多溫柔又多不幸。他們不由得對那個沉默的男人生出強烈的感激和同情。
“還有林老師。”阿阮提到林羊，“他叫林羊，原來是個老師，教書的。”
阿阮的弟弟忍不住問：“老師？那他怎麼也被抓來了？”
阿阮臉上露出難過和氣憤：“是被鬆天啟，就是家主的兒子，那個戴眼鏡的，抓來的。才七年。林老師好可憐的，鬆天啟折磨他，打他，還把他改造了，逼他生了孩子。林老師原來多精神一個人啊，現在被折騰得……”
他頓了頓，換了個說法：“反正吃了好多苦。但是林老師人特別好，特別有正義感。他知道了我的事，還有先生的事，就總是想辦法幫我們，罵鬆家的人，還想帶我們跑。這次也是他和先生冒險帶我來見你們。他們自己都自身難保，還總想著幫別人。”
阿阮的家人聽著，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們原本對林羊和那個男人隻有感激，現在這感激中又摻雜了深切的、同病相憐的悲憫。原來這座華麗的老宅裡關著的可憐人，不止阿阮一個。
阿阮的母親緊緊抱著兒子，粗糙的手一下下撫摸著他。她聲音顫抖卻無比溫柔：“兒啊……爹娘沒用，讓你受苦了……爹娘從來沒有忘了你，一天都沒有。家裡再難也沒動過給你攢的錢和金器，就想著萬一哪天你回來了，或者有機會贖你回來……”
阿阮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母親。他知道，他的家人沒有放棄他，他們一直愛著他，想著他，等著他。
他不再是被世界遺棄的孤兒，他是有根的人，是有家的人惦念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爹娘不會不要我的……”阿阮把臉重新埋進母親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卻也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和安心，“我看見了……供桌上的錢和金器……我都知道……”
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了細弱的抽噎，然後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睡著了。在分別四十七年後，在向至親傾訴了半生委屈後，他終於在母親的懷抱裡沉沉睡去。或許這是他四十七年來睡得最安心的一覺。
阿阮的母親抱著沉睡的兒子，一動不敢動，生怕驚醒了他。她輕輕哼起了一首阿阮小時候生病時她常哼的搖籃曲：“月亮出來亮堂堂，照著阿妹洗衣裳……”
然而溫暖的時光總是短暫。不知過了多久，廂房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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