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的偉大獵手，他建起的巴別塔被上帝摧毀。巴別塔。哪怕被摧毀之後，一個人步行三日仍走不出殘塔的陰影。而我建造了什麼，竟招惹出這等憤怒？
我寧可置身事外想想憤怒，再置身事內想想自我。如果我是受害者，我就不可能是施害者。世界在我這邊；富人和窮人，罪人和聖人，好人和壞人，凶手和死者。我建造了一座塔。我活在塔裡。現在，塔被擊垮了。閃電是如冷漠的上帝般劈下的，還是我自己招惹來的？
別以為我會為昨天的家務事怨聲載道、自我折磨。為男人做牛做馬的女人並不擁有婚姻，她擁有的隻是主人。我並非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他，但我以為我們已談好了代價是什麼。為什麼他又折回自由市場去找更便宜的貨色？
讀完信後我平躺下來，說不出話，也哭不出來。神誌試圖強迫我在臟水下呼吸。我好像找到了一團泡狀的空氣，一時間能夠清晰地去思考，但緊接著水又融合起來，我又回到痛苦中了。回到性之中。一幅線條僵硬的人體器官素描，生殖器強行擠入我的嘴巴，侵辱我的頭發。不管我將目光落在何處，都能看到他和她在做愛。他們被塗成牆上的白色人形、地板上的蠟漆亮影。從我父親那裡繼承的椅子和桌子變成一幅奧斯曼剪紙，勾勒出精細的四肢、熾烈的雙乳。他們的手臂，他們的雙腿，她的肚子壓在他的肚子上，就在這兒，在我的家裡，如枯木腐朽。我呆呆地慢慢走進廚房，睜開眼睛，想要遠離恐怖。冰箱蹭著我。地磚很燙。我緊緊抓住房門的時候，門也緊緊地拽住我。我用洗碗布抹了把臉，聞到了他們性交的氣味。
以吻背叛。猶大的惡臭之吻[6]。我抓起牙刷刷牙，並且想到了他的嘴。生命之吻，死亡之吻。來吻我吧，讓我能讀懂你的雙唇、刻印的欺騙，等待最終的上演。他那顆說謊的心就在他嘴裡。今天早上我親吻他時，嘗到了他的恐懼。
他：你怎麼了？
我：沒什麼。
沒什麼慢慢堵塞我的血脈。沒什麼慢慢麻木我的靈魂。我沒被什麼鉗製，也沒說什麼，“沒什麼”已變成了我本人。當我變得什麼都不是，他們就會驚訝地用一種永遠都很驚訝的口氣說：“可是她沒什麼不對勁呀。”
沒什麼。塵歸塵，土歸土，愛歸愛。
小時候，我幻想愛情是一口玻璃井。我可以俯身用雙手戲水，再起身的時候就變得晶晶亮。那不是湍急或湧動的河流，而是很深的源流，水流在最底層暗湧。因有水聲在隱於深處的鵝卵石上響動，所以我知道水在衝流。那裡會有船隻嗎？會有依賴船隻的碼頭嗎？會有讓人們自然而然建起安居之所的港灣嗎？我隻能憑借倒影，看見水下的世界。進入那個世界，就將意味著鑽進深井，讓自己一點點下沉。母親曾警告我遊水要小心。
日複一日，我返回井沿，用雙手撩出水花，看自己能夠做到什麼。後來，等我長大了，我遇到一個男人，他將提來的兩隻水桶浸入清澈的水裡，一桶水給他自己，一桶水給了我。我從沒得到過那麼多水。從沒能找到能裝那麼多水的容器。我對井失去了興趣，我有了自己的桶。
別人很羨慕我和喬瓦。我們潔淨、健康、性感，相依相隨。我們展示自己的婚姻，就像在展示一座獎杯，而我們也確實認為那是我們靠自己贏得的殊榮。我們擦亮了獎杯，卻忘了擦亮自己。獎杯越閃亮，我們就越暗淡。假如我們落了塵，磨了邊，會影響到它嗎？
我們的婚姻變成了一樣獨立的東西，具體來說就是獨立於我倆之外。我們兩個對婚姻所具有的護身符般的保護力都懷有深切的信念，而且，即便護身符的製造者已轉念他方，辟邪的符號仍能在一段時間內長存於世，這也是事實。
我們建造起屬於我們的安全高塔，把獎杯放在屋頂上，大膽放任閃電劈下。他想把誘惑關在門外。我想把誘惑關在門內。我想要被他誘惑，重述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他想要天堂，一個能讓他擺脫自身痛苦的神聖的結界。我父親曾警告我：“千萬別背對毒蛇。”他說得對，天堂的敵人早就躲藏在天堂裡了，一向如此。喬瓦總是笑我的猶太人脾性，但，是不是早在那時候，毒蛇就已經藏在我們家的地基之下了？有那麼一兩次，我發現它用那兩隻水桶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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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丈夫撩動存餘的腐臭臟水，潑在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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