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突然拓寬，在石坡的儘頭形成層疊交錯的淺薄水幕，隨著重重細碎的浪花湧入寧靜的池塘——人們管它叫“翡翠池”（Emerald Pool）。這是一處歇腳的休息站，是分隔兩個長句的句點。在池中休息夠了，水流揮別翻湧的水沫和煙灰色的霧氣再度啟程，安靜地淌到春天瀑布懸崖的邊緣，水麵變得靜謐而廣闊，開始了它在春天瀑布的新表演，最後激流裹著岩石一起摔下山穀，流淌在金杯櫟、花旗鬆、冷杉、槭樹和狗木交錯的葉蔭下。中途接納伊利路特溪（Illilouette）後，它一路長驅而下，進入豔陽下的平坦峽穀，去和另一條河流彙合。那條河和它一樣，也曾狂舞高歌，從白雪皚皚的山峰上奔湧而下，兩者彙成默塞德河的主體——憐憫之河。但這裡仍然不是儘頭，每每思索至此總不免興歎生命的短暫。不過無妨，這神聖榮光下的每一天都值得我們為之生存，為之辛苦勞作，為之心懷渴望。
巴特勒教授在分別前送給我一本書，我則回贈他一幅為他的小兒子畫的鉛筆速寫。我特別喜歡那孩子，上大學時，他總喜歡跑到我房間來玩。他讚美聯邦的愛國演講也令我難忘，才六歲就能站在高凳上侃侃而談了。
真奇怪，遊客們竟然對約塞米蒂如此罕見的壯麗風光無動於衷，他們的眼睛似乎被蒙住了，耳朵似乎也被堵上了。昨天我見到的大部分遊客都趾高氣揚，好像對身邊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他們不知道，那些莊嚴的石山正隨著周圍群山中千萬條流水的恢弘合唱震顫，它們合唱的樂聲能將天使誘出天堂。然而，那些衣冠楚楚、看起來聰明博學的人隻對往魚鉤上拴蟲子釣鮭魚感興趣。他們管這叫運動。如果這是在教堂裡的無聊說教中，有人想在洗禮池中釣魚打發時光，這項所謂運動還不算太糟糕，可他們竟然在約塞米蒂的聖殿裡來這一套！他們從魚兒掙紮求生的痛苦中尋找快樂，全然不顧上帝正在用他最莊嚴的山水布道。
回到營火旁，我不禁還在想：當我感應到巴特勒教授在山穀中時，他剛剛進入峽穀，離我四五公裡遠，而我沒有任何途徑了解到他當時已離家出遊。這事看似超自然，但也不過是因為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無論如何，為此大驚小怪有點傻，自然和常理本來就比所謂超自然現象要奇妙和神秘得多。公平地說，比起最尋常的自然現象來，我們聽聞的大部分奇聞異事都黯然失色。坐在圓頂山上時，擊中我內心的那道光或許就和某種讓人一見鐘情或是見之生厭的東西差不多，關於這些人們已經胡編亂造了太多言論。這些奇談怪論最壞的影響是讓人無視神聖的常理。霍桑
也許可以把一個心靈感應的小故事編成一部離奇的浪漫小說，甚至於在這樁我經曆過的怪事中，將親愛的老教授換成一個漂亮優雅的迷人女士。
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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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就被吵醒了，卡洛和傑克在狂吠，羊群四處亂竄。比利從他堆在朽木渣中的床上蹦下來逃到營火旁，怎麼都不肯摸黑去把四散的羊群找回來，也不肯去探查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我們才知道騷亂的源頭是熊的造訪。雖然覺得天亮前也做不了什麼，但我急於了解原委，所以還是帶著卡洛摸索進了樹林。我們循著幾小群羊的動靜往前走，並不擔心會在這個方向遭遇熊，因為我知道這些奔逃的羊必定會儘可能地遠離敵人，而且卡洛的鼻子也很可靠。往畜欄東邊走了大約800米，我們追上了一群大約二三十隻的羊，順利把它們趕了回去。接著我們轉向西邊，又趕上一群羊，照樣讓它們回去了。天亮後，我發現了一隻尚有餘溫的死羊殘骸，說明我四處找逃羊的時候，熊還在這裡享用豐盛的羊肉早餐，它吃了差不多半隻羊。畜欄裡還躺著六隻死羊，顯然是熊進來時，被擠成一堆的羊群一層層壓在畜欄壁上窒息而死的。我和卡洛繞著營地搜了一圈，找到了第三隊逃羊，照例趕回營地。我們又發現了半隻死羊，說明今天來享用早餐的粗毛匪徒有兩頭。它們在淩晨的行蹤很好回溯：它們各自逮了一隻羊，帶著獵物跳出畜欄的欄杆，像貓帶著老鼠一般輕鬆，跑到距離畜欄約90米的地方，把羊放在杉樹腳下，開始享用大餐。早餐後，我出發去尋找剩餘的羊，走了相當長一段路才找到七十五隻，直到下午才在卡洛的幫助下把它們趕回羊群。到底有沒有把羊全找回來，我也不清楚。今晚我得把營火燒得旺一些，守上一夜。
我問比利為什麼要把床安在畜欄旁的朽木渣上，明明有那麼多更好的選擇。他回答說萬一有熊來襲，他可以儘量離羊近一些。這次熊真的來了，他卻把床移到離羊最遠的地方去了，大概是怕被當成羊吧。
這一天都在為羊折騰，研究當然也無法繼續。不過，黎明前走在陰森的樹林裡的經曆還是頗為值得，而且我對那些魁梧的熊也有了更多了解。它們的足跡和留下的早餐殘羹都非常好辨認。今天的天空幾乎沒有一絲雲，正午自然也沒聽到熟悉的雷聲。
日6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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