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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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初年，江淮流域暑氣蒸騰，剛入三伏，蕪湖城便被裹在一片悶熱裡。城中太平街的誠信典當行，是開了三十多年的老鋪子，老板劉夢奎為人忠厚，做生意童叟無欺，在街坊鄰裡間口碑極好。
這日正午，日頭毒得能曬化青石板，典當行裡生意清淡，沒幾個客人。劉夢奎坐在櫃台後，擦著額角的汗，思緒飄到了遠走他鄉的結義兄弟胡一平身上。胡一平是黃梅戲三慶班的班主，吹拉彈唱樣樣精通，三個月前帶著戲班離開蕪湖，去往外地闖蕩，至今音信全無，劉夢奎心裡難免掛念。
正出神間，櫃台外突然傳來一聲粗啞的喝問：“掌櫃的在不在？”
劉夢奎連忙起身抬頭，隻見門口站著一個麵目凶狠的漢子，生得一副大蒜鼻、豹子眼，瓦罐似的大臉上嵌著幾顆麻子，最紮眼的是一口齙牙，凶狠狠地凸在嘴唇外，渾身透著一股痞氣與狠戾。劉夢奎心裡咯噔一下，暗看來者不善，臉上依舊堆著客氣的笑：“客官，您有何吩咐？”
大齙牙扯著腮幫子，大大咧咧地往櫃台前一站，斜著眼道：“當鋪當鋪，不是當東西的，難道我是來逛窯子的？”
劉夢奎陪著小心，目光掃過他空空的雙手，疑惑道：“客官兩手空空，不知您要當什麼物件？”
話音剛落，大齙牙突然從身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不等劉夢奎反應，他猛地將左手按在冰冷的櫃台上，手起刀落，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一隻左手齊腕被生生砍了下來！
櫃台後的店小二嚇得魂飛魄散，大叫一聲抱頭蹲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片。劉夢奎也驚得渾身哆嗦，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圍在門口看熱鬨的路人更是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喘。
大齙牙額頭滲著冷汗，卻強忍著劇痛，將那隻還在微微抽搐的手掌推到櫃台裡，咬著牙道：“掌櫃的，我剛從賭場下來，輸了個一乾二淨，你看看這隻手，能值多少銀子？”
劉夢奎開了幾十年典當行，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衣物細軟見了無數，卻從未見過有人當自己的手掌。他心知今天遇上了不要命的狠角色，不敢怠慢，連忙拿起白布想上前包紮傷口，可大齙牙卻一把推開他，伸手在自己左臂上點了幾處穴道，傷口竟真的一滴血也沒流出來。
“老板，你這鋪子堂上掛著‘誠信為本，老少無欺’的牌匾，不會讓我這隻手白砍吧？”大齙牙瞪著豹子眼，語氣裡滿是威脅。
劉夢奎嚇得聲音發顫：“好漢爺，您這是何苦，您把手掌收回去，要多少銀子，我直接給您便是！”
“怎麼著？我這手不乾淨，入不了你的眼？”大齙牙疼得額頭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溜圓。
劉夢奎連忙賠罪：“不是不是，好漢爺您開價，多少我都給！”
“不多，就要十兩銀子。”大齙牙咧著齙牙，“若是你覺得這隻手不值十兩，我立馬把另外一隻手也砍下來，一起當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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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奎哪敢再反駁，連忙吩咐夥計取來十兩紋銀，雙手遞了過去。大齙牙接過銀子，卻不依不饒，非要劉夢奎開一張正規當票。
劉夢奎無奈，隻得提筆問道：“好漢爺，您姓甚名誰？”
大齙牙咧嘴一笑：“我就叫大齙牙。”
劉夢奎隻得依言寫下當票：民國五年六月十五日，抵押大齙牙左手掌一隻，當銀十兩，當期三個月，過期不贖，所當之物歸本鋪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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