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奧勃洛莫夫一邊穿長袍,一邊抱怨說,“我不喜歡你們這種彼得堡的生活!”他說著,便往沙發裡躺下去。
“那你喜歡哪種生活呢?”施托爾茨問道。
“反正不是這種生活。”
“這樣的生活你究竟什麼地方不喜歡呢?”
“一切都不喜歡。他們沒完沒了地爭先恐後地跑,沒完沒了地玩味各種卑劣的七情六欲,特別是貪欲。大家互相傾軋,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暗中搗鬼。看一個人則從頭看到腳;聽他們說話,你會頭腦發暈,會變傻。表麵上看,都像是聰明人,一個個有臉有麵,可是你聽聽,他們都談論些什麼:這一位獲得了什麼,那一位承租了什麼。有的人則大聲喊叫:得了吧,憑什麼?這一位昨天在俱樂部賭輸了,那一位獲得了三十萬!真無聊,無聊,無聊……這裡哪有什麼真正的人呢?找得到一個完整的人嗎?真正的人都哪兒去了?他們怎麼都把自己的精力耗費在一堆瑣事上去呢?”
“社會總應乾點事吧,”施托爾茨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要。這就是生活……”
“社會!你,安德烈,特意把我送到這個社會來,大概是為了要我堅決地離開這個社會吧。生活,生活真美好!能從生活中找到什麼呢?頭腦和心靈的需要嗎?你看看,有讓這一切圍著轉的中心嗎?根本沒有。沒有任何深刻的切中要害的東西。這些社會成員全都是死人,處於休眠狀態的人,比我還要糟糕。生活中引導他們的是什麼呢?瞧,他們雖沒有躺著,卻像蒼蠅似的飛來飛去,又有啥用呢?走進客廳,你就會看到,客人們兩相對應,溫良恭讓地規矩地坐著打牌。沒啥說的,這就是生活賦予他們的光榮任務!是給尋求智力活動的人樹立的最好的榜樣!難道他們不是死屍?難道他們不是終身坐在那裡睡覺?我躺在自己的家裡,沒有讓紙牌去汙染自己的頭腦,為何要受到比他們更多的指責呢?”
“這都是老生常談,你已經說過千遍了,”施托爾茨說,“你就不能說點什麼新的?”
“而我們的青年,他們又做些什麼呢?儘管他們在涅瓦大街上遊逛、跳舞,這難道不也是在睡覺嗎?每天都在虛度光陰!可是,你看,他們又是多麼高傲,神氣得莫名其妙,以一種拒人以千裡之外的目光,打量著與他們穿著不一樣、沒有他們那樣的門第和封號的人。這些可憐蟲還自以為高人一等,說什麼‘我們所任的職務,除了我們,是任何人也擔任不了的;我們坐的是池座第一排,隻有我們才可以參加某某公爵的舞會’……可是他們走到一起便酗酒、打架,像一群野人!難道他們是活人,不是在睡覺?何止青年是這樣,再看看成年人吧!他們雖然聚會,相互請客吃飯,但他們並不親熱、友善,彼此間也沒有什麼好感!他們參加宴會、舞會,就像去上班一樣,毫無樂趣,毫無熱情,隻不過是為了炫耀一下自己的廚子、客廳,事後又相互嘲笑、下絆。在前天的一次宴會上,他們竟無端地貶損了沒有出席宴會的人,說這個愚蠢,那個下賤;這個是小偷,那個是小醜,真是汙蔑陷害!我的眼睛都不知道朝哪兒看才好,真想躲到桌子底下去。他們說這些話時,也互相打量著,流露出這麼一種思想:瞧,等你一出門,人家也會這樣說你的……他們既然都是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聚在一起呢?為什麼還要緊緊握手呢?沒有一點真誠的笑聲,沒有絲毫的好感!都在拚命地爭名奪位,事後還要誇耀一番:某某到過我的家,我到過某某家……這算什麼生活啊?我不需要這樣的生活!從中我能學到什麼呢?能得到什麼呢?”
“你知道嗎,伊裡亞?”施托爾茨說,“你像古人一樣在發議論,你說的這些在古書上都有記載。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你是在議論,而不是在睡覺。好吧,還有什麼,你繼續說吧。”
“說什麼?你看看吧,我們這裡的人臉色都不好看,都不健康……”
“這裡的氣候就這樣,”施托爾茨打斷他的話說,“你也是滿臉倦態,你可是沒有到處跑,老是躺著啊。”
“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明亮而安詳的。”奧勃洛莫夫接著說,“他們彼此都用焦慮、煩惱去感染對方,都病態地摸索。要是他們在為自己和別人摸索真理和幸福,那倒也好。可是,不,他們看到夥伴有了成就,臉色就發白。這個人的心事是,明天他得上衙門去,那案子已經拖了快五年,對方已占了上風,這四年多來他心裡隻有一個想法,一個意願,就是要把對方打倒,在對方倒下去的地方建立起自己幸福的大廈。近五年來,他來回走啊,坐著等啊,在接待室裡歎氣啊!這就是他生活的理想和目標。另一個人所操心的則是,他必須每天去上班,一直坐到下午五點鐘。而第三個人卻又因為沒有這樣的福氣而沉重地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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