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臉上怪癢癢的,用手撥弄幾次,也不曾撥去。睜眼看時,鳳喜站在麵前,手上高提了一條花布手絹,手絹一隻犄角,正在鼻子尖上飄蕩呢。家樹站了起來笑道:“你怎麼這樣頑皮。”看她身上,今天換了一件藍竹布褂,束著黑布短裙,下麵露出兩條白襪子的圓腿來,頭上也改挽了雙圓髻,光脖子上,露出一排稀稀的長毫毛。這是未開臉的女子的一種表示。然而在這種素女的裝束上,最能給予人們一種處女的美感。家樹笑道:“今天怎樣換了女學生的裝束了?”鳳喜笑道:“我就愛當學生。樊先生!你瞧我這樣子,冒充得過去嗎?”家樹笑道:“不但可以冒充,簡直就是嗎。”她說著話,也一挨身在露椅上坐下。家樹道:“你母親叫我一早到這裡來會你,是什麼意思?”鳳喜笑道:“因為您下午來了,我要唱大鼓,不能陪你,所以清早約你談談。”家樹笑道:“你叫我來談,我們談什麼呢?”鳳喜笑道:“談談就談談吧,哪裡還一定要談什麼呢。”家樹側著身子,靠住椅子背,對了她微笑。她眼珠一溜,也抿嘴一笑,在脅下紐絆上,取下手絹,右手拿著,隻管向左手一個食指一道一道纏繞著,頭微低著,卻沒有向家樹望來。家樹也不作聲,看她何時為止。她忽然掉轉身來,笑道:“乾嗎老望著我?”家樹道:“你不是找我談話嗎?我等著你說呢。”鳳喜低頭沉吟道:“等我想一想看,我要和你說什麼。……哦,有了,你家裡有些什麼人?”家樹笑道:“看你的樣子,你很聰明,何以你的記心,就是這樣壞。我上次不是告訴你了嗎?怎麼你又問。”鳳喜笑道:“你真的沒有嗎?沒有……”說時,望了家樹微笑。家樹道:“我真沒有定親,這也犯不著說謊的事。你為什麼老問?”鳳喜這倒有些不好意思,將左腿架在右腿上,兩隻手扯著手絹的兩隻角,隻管在膝蓋上磨來磨去。半晌,才說道:“問問也不要緊呀。”家樹道:“打是不打緊,可是你老追著問,我不知你有什麼意思?”鳳喜搖了一搖頭,微笑著道:“沒有意思。”家樹道:“你問了我了,我可以問你嗎?”鳳喜道:“我家裡人你全知道,還問什麼呢?”家樹道:“見了麵的,我自然知道,沒有見過麵的,我怎樣曉得?你問我的有沒有,你也有沒有呢?”鳳喜聽說把頭偏到一邊,卻不理他這話。在她這一邊臉上,可以看到她微泛一陣喜色,似乎正在微笑呢。家樹道:“你這人不講理。”鳳喜連忙將身子一扭,掉轉頭來道:“我怎樣不講理?”家樹道:“你問我的話,我全說了,我問你的話,你就一個字不提,這不是不講理嗎?”鳳喜笑道:“我問你的話,我是真不知道,你問我的話,你本來知道,你是存心。”家樹被她說破,倒哈哈的笑起來了。鳳喜道:“早晌這裡的空氣很好,溜達溜達,別光聊天了。”說時,她已先站起身來,家樹也就站起,於是陪著她在園子裡,走到柏林深處。因道:“你實說,你母親叫你一早來約我,是不是有什麼事求我?”鳳喜聽說,不肯作聲,隻管低了頭走。家樹道:“這有什麼難為情的呢?我辦得到,我自然可以辦;我辦不到,你就算碰了釘子。這兒隻你我兩個人,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鳳喜依然低了頭,看著那方磚鋪的路,一塊磚一塊磚,看了向著前麵走,還是低了頭道:“你若是肯辦,一定辦得到的。”家樹道:“那你就儘管說吧。”鳳喜道:“說這話,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得原諒我,我是不肯說的。”家樹道:“你不說,我也明白了。莫不是你母親叫你和我要錢?”鳳喜聽說,便點了點頭。家樹道:“要多少呢?”鳳喜道:“我們總還是認識不久的人,您又花了好些個錢了,真不應該和你開口,也是事到頭來不自由,這話不得不說,我媽和翠雲軒商量好了,讓我到那裡去唱。不過那落子館裡,不能像現在這樣隨便,總得做兩件衣服,所以想和你商量,借個十塊八塊的。”家樹道:“可以可以。”說時,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張十元的鈔票,交在她手上。她接了錢,方才回過臉來,很鄭重的樣子說道:“多謝多謝。”家樹道:“錢我是給你了,不過你真上落子館唱大鼓,我很可惜。”鳳喜道:“你倒說是這樣要飯的一樣唱才好嗎?”家樹道:“不是那樣,你現在賣唱,是窮得沒奈何,要人的錢也不多,人家聽了,隨便扔幾個子兒就算了;你若是上落子館,一樣的望客人花一塊錢點曲子,非得人捧不可,以後的事就難說了。那個地方是很墮落的,‘墮落’這兩個字你懂不懂?”鳳喜道:“我怎樣不懂。也是沒有法子呀!”說時,依舊低了頭,看著腳步下的方磚,一步一步,數了走過去。家樹也是默然,陪著她走。過了一會道:“你不是願意女學生打扮嗎?我若送你到學堂裡念書去,你去不去呢?”鳳喜聽了這句話,猛然停住腳步不走。回過頭卻望著家樹道:“真的嗎?”接上又笑道:“你別拿我開玩笑!”家樹道:“決不是開玩笑。我看你天份很好,像一個讀書人,我很願幫你的忙,讓你得一個好結果。”鳳喜道:“你有這樣的好意,我死也忘不了。可是我家裡指望著我掙錢,我不賣唱,哪成呢!”家樹道:“我既然要幫你的忙,我就幫到底。你家裡每月要用多少錢,都是我的。我老實告訴你,我家裡還有幾個錢,一個月多花一百八十,倒不在乎的。”鳳喜扯著家樹的手,微微的跳了一跳道:“我一世作的夢,今天真有指望了。你能真這樣救我,我一輩子不忘你的大恩。”說著,站了過來,對著家樹一鞠躬,掉轉身就跑了。家樹倒愣住了,她為什麼要跑呢?要知跑的原因為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