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亂對答。樊端本坐在長椅子上,隨手將一疊報,翻著看了一看,向著報上自言自語的道:“這政局是恐怕有一點變動。照潔身的曆史關係說起來,這是與他有利的,這樣一來,恐怕他真會跳上一步,去乾財長,就是這個口北關,也就不用費什麼力了。”說著,他的嘴角微微一牽,接上按著上下嘴唇,左一把,右一把,下巴上一把,輪流的抹著胡子。這是他最得意時候的表示,家樹老早的就聽過母親說,若遇到你叔叔分三把摸胡子的時候,兩個妹妹就會來要東西。因為那個時候,是要什麼就給什麼的。家樹想到母親的話,因此心裡暗笑了起來。樊端本原戴了一副托力克的眼鏡,這鏡子的金絲腳,是很軟的;因為戴得久了,眼鏡的鏡架子,便會由鼻梁上墜了下來;樊端本也來不及用手去托鏡子了,眼光卻由鏡子上緣,平射出來,看家樹何以坐不定。他這一看不要緊,家樹肚子裡的陳笑,和現在的新笑,並攏一處,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樊端本用右手兩個指頭,將眼鏡向上一托,正襟坐著,問家樹道:“你笑什麼?”家樹吃了一驚,笑早不知何處去了,便道:“今年回杭州去,在月老祠裡鬨著玩,抽了一張簽,簽上說是‘怪底重陽消息好,一山紅葉醉於人’。”家樹說了這話,自己心裡可就想著,實在謅的不成詩句。說畢,就看了樊端本的臉色道:“我想這兩句話,並不像月老祠裡的簽,若是說到叔叔身上,或有點像;倒好像說叔叔的差事,重陽就可發表似的。”樊端本將手不住的理著胡子,手牽著幾根胡子梢,點了幾點頭道:“雖然附會,倒有點像。你不知道,我剛才所說的話,原是有根據的。何潔身做這些年的闊差事,錢是掙的不少,可是他也實在花的不少,尤其是在賭上,前次在張老頭子家裡打牌,八圈之間,輸了六七萬,我看他還是神色自若,口裡銜著雪茄煙,煙灰都不落一點下來,真是鎮靜極了。不過輸完之後,也許有點心痛,就不免想法子要把錢弄回頭。上次就是輸錢的第二天,專門請我吃飯,有一件鹽務上的事,若辦成功,大概他可以弄一二十萬,請我特別幫忙。報酬呢,就是口北關監督。我做了這多年的商務,本來就懶作馮婦,無奈他是再三的要求,不容我不答應。我想那雖是個小職,多少也替國家辦點事;二來我也想到塞北地方去看看,賞玩賞玩關塞的風景。潔身倒也很知道你,說是你少年老成,那意思之間,倒也很讚成你們的親事。”家樹這才明白了。鬨了半天,他和何小姐的父親何廉,在官場上有點勾搭,自己的婚事,還是陪筆,叔父早就想弄個鹽運使或關監督做做,總是沒有相當的機會,現在他正在高興頭上,且不要當麵否認何麗娜的婚事。好在叔叔對於自己的婚事,又不能乾涉的,就由他去瞎扯吧。因此話提到這裡,家樹就談了一些別的話,將事扯了開去,恰好姨太太打扮得花蝴蝶兒似的,走了進來,笑著向家樹點了點頭,並沒有說什麼。家樹因為嬸母有命令,不許稱姨太太為長輩,當了叔叔的麵,又不敢照背地裡稱呼,叫她為姨太太,也就笑著站起來,含糊的叫了一聲。姨太太也不理會,走上前,將端本手上的報奪了過來,一陣亂翻。端本那一副正經麵孔,維持不住了,皺了一皺眉,又笑道:“你認識幾個字,也要查報?”姨太太聽說,索興將報向端本手上一塞道:“你給我查一查,今天哪一家的戲好?”端本道:“我還有事,你不要來麻煩。”一麵說時,一麵給姨太太查著報了。家樹覺得坐在這裡有些不便,就避開了。家樹隻來了十幾個鐘頭,就覺得在這裡起居,有許多不適。見叔叔是不能暢談的,而且談的機會也少;嬸娘除說家常話,便是罵姨太太,隻覺得嘮叨;姨太太更是不必說,未便談話的了。兩個妹妹,上午要去上學,下午回來,不是找學伴,又是出去玩去了。因此一人悶著,還是看書。天津既沒有朋友,又沒有一點可清遊的地方,出了大門,便是洋房對峙的街道。第一二天,還在街上走走,到了第三天,既不買東西,就沒有在滿街車馬叢下一個人走來走去之理;加上在陶家住慣了那花木扶疏的院子,現在住這樣四麵高牆的洋房子,便覺得十分的煩悶;加上鳳喜和劉將軍的事情,又不知道變化到什麼程度?雖然是避開了是非地,反是焦躁不安。
一混過了一個星期,這天下午,忽然聽差來說:“北京何小姐請聽電話。”家樹聽了,倒不覺一驚。有什麼要緊的事,巴巴的打了長途電話來!連忙到客廳後接著電話一問,何麗娜首先一句便道:“好人啦!你到天津來了,都不給我一個信。”家樹道:“真對不住。我走得匆忙一點,但是我走的時候,請我表嫂轉達了。”何麗娜問:“怎麼到了天津,信也不給我一封呢?”家樹無話可答,隻得笑了。她道:“我請你吃午飯,來不來?”家樹道:“你請我吃飯,要我坐飛機來嗎?”何麗娜笑道:“你猜我在哪兒,以為我還在北京嗎?我也在天津呢。我家到府上不遠,請你過來談談好不好?”家樹知道闊人們在京津兩方,向來是有兩份住宅的。麗娜說在家裡,當然可信,不過家樹因為彼此的婚姻問題,兩家都有些知道了,這樣往還交際,是更著了痕跡。便道:“天津的地方,我很生疏,你讓我到哪裡撞木鐘去?”何麗娜笑道:“我也知道你是不肯到我這裡來的。天津的地方,又沒有什麼可以會麵談話的地方,這樣吧,由你挑一個知道的館子吃午飯,我來找你;不然的話,我到你府上來也可以。”家樹真怕她來了,就約著在一家新開的館子一池春吃飯。放下電話,家樹坐了人力車到飯館子裡時,夥計就問:“你是樊先生嗎?”家樹說是。他道:“何小姐已經來了。”便引家樹到了一個雅座。何麗娜含笑相迎,就給他斟了一杯茶。安下坐位,家樹劈頭一句,就問你怎麼來了?何麗娜也笑說,你怎麼來了?家樹道:“我有家在這兒。”何麗娜便笑著說:“我也有家呀!”家樹被她駁得無言可答了,就坐著喝茶。二人隔了一個方桌子犄角斜坐著,沉默了一會,何麗娜一個指頭,勾住了茶杯的小柄,舉著茶杯,隻看茶杯上出的熱氣,眼睛望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