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裡仿佛是個小佛堂,有好些掛的佛像,和供的佛龕。家樹正待一探頭看去,秀姑嚷了一聲客來了。黃幔一動,一個穿灰布旗袍的女子,臉色黃黃的,由裡麵出來。兩人一見,彼此都吃驚向後一縮,原來那女子卻是何麗娜。她先笑著點頭道:“樊先生好哇!關姑娘隻說有個人要介紹我見一見,我不料是您。”家樹一時不能答話,隻呀了一聲,望著秀姑道:“這倒奇了。二位怎麼會在此地會麵?”秀姑微笑道:“大概樊先生是要認為驚人之筆了,說起來,這還得多謝您在公園裡給咱們那一番介紹。我搬出了城,也住在這裡近邊,和何小姐成了鄉鄰。有一天,我走這園子門口,遇到何小姐,我們就來往起來了。她說:‘搬到鄉下來住,要永不進城了。對人說,可說是出了洋哩。’我們這要算是在外國相會了。”說著,又吟吟微笑,家樹聽她說畢,恍然大悟。此處是何總長的西山別墅,倒又入了關氏父女的圈套了。對著何麗娜,又不便說什麼,隻好含糊著道:“恕我來得冒昧了。”何麗娜雖有十二分不滿家樹,然而滿地的雪,人家既然親自登門,卻當極端原諒。因之也不追究他怎樣來的,免得他難為情,就很客氣的,讓他和秀姑在書房裡坐下。笑問道:“什麼時候由天津回來的?”家樹隨答:“也不多久呢。”問:“陶先生好?”答:“他很好。”問:“陶太太好?”答:“她也好。”問:“前幾天這裡大雪,北京城裡雪也大嗎?”家樹道:“很大的。”問到這裡,何麗娜無甚可問了,便按鈴叫聽差倒茶。聽差將茶送過了,何麗娜才想起一事,向秀姑笑道:“令尊大人呢?”秀姑將窗幔掀起一角,向樓下指道:“那不是?”家樹看時,見園牆外,有兩匹驢子,一隻駱駝,駱駝身上,堆了幾件行李,壽峰正趕著牲口到門口呢。家樹道:“這是做什麼?”秀姑又一指道:“你瞧,那叢樹下,一幢小屋,那就是我家了。這不是離何小姐這裡很近嗎?可是今天,我們爺兒就辭了那家,要回山東原籍了。”家樹道:“不能吧。”隻說了這三字,卻接不下去。秀姑卻不理會,笑道:“二位!送送我哇。”說了,起身便下樓,何麗娜和家樹便一齊下樓,跟到園門口來。壽峰手上拿了小鞭子,和家樹笑著拱了拱手道:“你又是意外之事吧?我們再會了!我們再會了!”何麗娜緊緊握了秀姑的手,低著聲道:“關姑娘!到今日,我才能完全知道你,你真不愧……”秀姑連連搖手道:“我早和您說過,不要客氣的。”說時,她撒開何麗娜的手,將一匹驢子的韁繩,理了一理。壽峰已是牽一匹驢子在手,家樹在壽峰麵前站了許久,才道:“我送您一程,行不行?”壽峰道:“可以的。”秀姑對何麗娜笑著道了一聲保重,牽了一匹驢子和那匹駱駝先去。家樹隨著壽峰也慢慢走上大道,因道:“大叔!我知道你是行蹤無定的,誰也留不住,可不知道我們還能會麵嗎?”壽峰笑道:“人生哪有不再相逢的,你還不明白嗎?隻可惜我為你儘力,兩分隻儘了一分罷了。天氣冷,別送了。”說著和秀姑各上驢背,加上一鞭,便得得順道而去。
秀姑在驢上先回頭望了兩望,約跑出幾十丈路,又帶了驢子轉來,一直走到家樹身邊,笑道:“真的,你別送了,仔細中了寒。”說畢,一掉驢頭,飛馳而去。卻有一樣東西,由她懷裡取出,拋在家樹腳下。家樹連忙撿起看時,是個紙包,打開紙包,有一縷烏而且細的頭發,又是一張秀姑自己的半身相片,正麵無字,翻過反麵一看,卻有兩行字道:“何小姐說:你不讚成後半截的十三妹,您的良心好,眼光也好,留此作個紀念吧。”家樹念了兩遍,猛然省悟,抬起頭來,她父女已蹤影全無了。對著那斜陽偏照的大路,不覺灑下幾點淚來。這時身後有人道:“這爺兒倆真好,我也舍不得啊!”家樹回頭看時,卻是何麗娜追來了,她笑道:“樊先生!能不能到我們那裡去坐坐呢?”家樹連忙將紙包向身上一塞,說道:“我要先到西山飯店去開個房間,回頭再來暢談吧。”何麗娜道:“那麼,你今天不回城了,在我舍下吃晚飯好嗎?”家樹不便不答應,便說準到。於是別了何麗娜,步行到西山飯店,開了一個窗子向外的樓房,一人坐在窗下,看看相片,又看看大路,又看看那一縷青絲,隻管想著:這種人的行為真猜不透,究竟是有情是無情呢?照相片上的題字說,當然她是個獨身主義者;照這一縷頭發說,舊式的女子,豈肯輕易送人的;她就未曾剪發,何等寶貴頭發,用這個送我,交情之深,更不必說了。可是她一拉我和風喜複合,二拉我和麗娜相會,又決不是自謀的人。越想越猜不出個道理來,隻管呆坐著,到了天色昏黑,何麗娜派聽差帶了一乘山轎來,說是汽車夫讓他休息去了,請你坐轎子去吃飯。家樹也是盛意難卻,便放下東西,到何家別墅來。那樓下客廳,這時點了一盞小汽油燈,已是照得如白晝一般。剛一進門,脫下大衣,何麗娜便迎上前來,代聽差接著大衣和帽子;一見帽子上有許多雪花,便道:“又下雪了嗎?這是我大意了,這裡的轎子,是個名目,其實是兩根杠子,抬一把椅子罷了。讓你吹一身雪,受著寒,該讓汽車接你才好。”家樹笑道:“沒關係,沒關係。”說著搓了搓手,便靠近爐子坐著。爐子裡轟轟的響,火勢正旺,一室暖氣如春;客廳裡桌上茶幾上,擺了許多晚菊和早梅的盆景,另外還有秋海棠和千樣蓮之屬,正自欣欣向榮。家樹隻管看著花,先坐了看,轉身又站起來看。何麗娜道:“這花有什麼好看的嗎?”便也走過來,家樹見她臉上已薄施脂粉,不是初見那樣黃黃的了。因道:“屋外下雪,屋裡有鮮花,我很佩服北京花兒匠技巧。”何麗娜見他說著,目光仍是在花上,自己也覺得羞答答的,便道:“請你喝杯熱茶,就吃飯吧。”說著,親自端了一杯熱茶給他。家樹剛一接茶杯,便有一陣玫瑰花香,正是新徹的玫瑰茶呢。家樹喝著茶,何麗娜便同著一個女仆,在一張圓桌上,相對陳設兩副筷碟。接著送上菜來,隻是四碗四碟,都是素的,一邊放下一碗白飯,也沒有酒;最特別的,兩個銀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