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居士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這都是你們婦道人家眼皮子淺,見人家穿好的吃好的,就把姑娘送到火坑裡去。我就不願小南學什麼歌舞。你還不知道回頭想想嗎。”餘氏用手絹將水果包好,一麵向外走,一麵罵道:“老不死的厭物,你偏曉得這些閒事,你坐在床鋪上享福倒會吩咐別人去同你忙著。”她的話沒有說完,人已是走得遠了。常居士摸索著,卻跑到大門外來道:“你回來,我還有幾句話對你說。”餘氏已快出胡同口心,聽到他這急促地叫喚聲,隻得跑了回來。站在他麵前,低聲道:“大門口有許多洋車夫呢,有什麼鬼話,你低一點聲音說。”常居士道:“你去瞧病,瞧病的那一套話,你知道說嗎?”餘氏罵了一聲廢話,也不說第二句言語,扯開腳也就走了。
洪士毅這個臥病的醫院,餘氏是很熟的,因為她曾在這地方,養病有一個月之久呢。她到了醫院裡,向號房裡問明了洪士毅住的房間,就向病房走。遇到一個熟看護,向她笑道:“你不是常餘氏嗎?倒完全恢複健康了。”餘氏道:“太好啦,想起你當日照應那番好處,我總惦記著是忘不了。”看護道:“你是來看那洪士毅先生吧?巧了,他也是我管的那號屋子。喲!你手絹包裡帶著什麼?你不懂這裡規矩,不許自由帶了吃的東西進來嗎?放下吧。”餘氏道:“這個我知道,不過我總想在那姓洪的麵前,把東西亮一亮,這也好說,我們不是空著一雙手來的呀。你通融一下子吧。”女看護道:“憑你這兩句話,就不是誠心待人,你放下吧。”說著,就在她手上將手絹包接了過來,交給了茶役,然後引餘氏到病房裡去。這雖是個三等病房,陳列了許多床鋪,但是士毅睡在最前麵的一張床上,所以一進門來,他就看見了。他將枕頭疊得高高地,半抬了身向前麵看著。他看到餘氏進來,不但是臉上不帶高興的笑容,臉色一變,倒好像是很吃驚的樣子。可是餘氏既進門來了,決不能無故退了回去,就走到床邊,向士毅低聲問道:“洪先生,你今天可好些?”士毅笑道:“勞你駕來看我,我好得多了。這不過是一時的小毛病,不會死的,你們太小心了,生怕我死在你們家裡,把我抬到當街放著,現在,我還沒有死吧?”說著,就淡淡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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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氏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緋紅一陣,向四周看時,見各病床上坐的病人,都禁不住向她透出微笑來。這個時候,自己是辯白好呢,是不辯白好呢?自己倒沒了主意了,於是微笑道:“你錯了,不是那麼著的,等你病好了,我再對你說,你心裡就明白了。”士毅道:“得啦,過了身的事,就不必提了。反正像我這樣的人,交朋友不交朋友,沒有什麼關係。”這最後一句話,說得餘氏太難堪了。依了她往日的脾氣,一定是和士毅大吵一頓。可是他病了,而且還在醫院裡,怎能夠就在這種地方大發脾氣哩?她在極端無可發泄的時候,也就向士毅冷笑了一聲。表示著她不甘接受的樣子。約摸靜止了兩三分鐘,她將周圍病床上的人,都看了一番,就點點頭笑道:“你好好地養病吧,再見了。”說畢,她就走出病房去了。有幾個精神清醒些病人,知道洪士毅受了委屈的那一段事實,又不由得笑出聲來。餘氏走出了病房門,還聽到屋子裡麵那種笑聲呢。她一麵走著,一麵回轉身來,指著房門罵道:“好!姓洪的小子,你這樣不識抬舉,等著我的吧。”她想起進門來,那一包水果,被女看護交給茶役去了,於是四處去找那茶役,找了前後三四重院子,都不見那茶房,她坐在一塊沿石上,就大聲罵道:“你們這還是行好的地方啦?見財起意,把我手上拿著的東西都給搶去了。”她這樣的大聲音,早驚動了醫院裡許多人,跑來圍住了她,問誰人搶了她的東西。
她道:“我帶來的一包水果,瞧病人的,女看護不讓我拿了進去,不知道交給哪個小子拿走了。”就有人笑答道:“沒有人要你的,在號房裡放著呢,你去拿吧。”餘氏一拍屁股,站了起來道:“那是呀,是我的東西我為什麼不拿回去呀?”於是放開大步,一路咚咚地響著,走到大門傳達室日,將簾子一掀,把身子鑽了進去,看見自己那個手絹包,還放在桌上,一把抓了過來,向助下一夾,轉身就跑。茶房追了出來,喝道:“什麼東西?搶了手絹包就走。”餘氏掉轉身來,向門口吐了幾陣口沫,罵道:“呸!呸!好不要臉,這是我自己的東西,我不能拿走嗎?”房門被她吐了一臉的口沫,氣向上衝,也罵道:“哪裡來的這個母夜叉,這樣不講理?”餘氏聽他說了一聲母夜叉,更是氣大,對準了門房,向他胸口,一頭撞將過來。門房不曾提防,被她撞得仰跌出去四五尺遠。餘氏自己,也是站立不穩,跌了個狗吃屎,手上的那一包水果,摔出去一丈多遠,梨和香蕉,撒開了滿地。門口的車夫小販,早是哈哈大笑,圍成一團,餘氏惱羞成怒,爬了起來,又直撲門口,打算再去打他。這就早驚動了門口兩個崗警,跑了過來,將餘氏揪住,喝道:“這醫院是病人養病的地方,哪裡容得你這老潑婦搗亂,跟我上區子裡去吧。”這兩個警士,不容分說,將她拖到警署去了。
她到了警署,自然也就軟化了,經過了署員盤問一次,拘役了六小時,也就把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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