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要輪到你……”士毅也不和她辯論什麼,掉轉身就走,到了樓下的時候,卻聽到小南哇的一聲哭了。心裡想著,不好了,這惹出了個亂子,四爺回來,問起根由,一定要怪我的,怎麼辦?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呆了沒有主意。不一會兒工夫,老媽子拿了一雙皮鞋和皮鞋油過來,交給他道:“洪廠長,少奶奶是個孩子脾氣,你胡亂擦一擦,哄著她一點就是了。”士毅接了皮鞋在手,躊躇著翻弄幾下,回頭一看,兩個院鄰都在月亮門外張望呢。紅了臉將皮鞋一摔道:“你說她哭什麼?她老子當和尚了,她不哭嗎?”再也不躊躇了,立刻就向街上走去。恰有一輛汽車挨身而過,汽車上坐著陳四爺呢,向他招了兩招手,那意思叫他到小公館裡去。士毅又發愣了,是去呢,還是不去呢?去呢,必定要受四爺一頓申斥,別的沒有什麼問題。不去呢,恐怕這個廠長有些做不穩。自己一麵走著,一麵想著。腳下所走的路,既不是回到陳四爺小公館去,也不是到工廠去,更不是到會館去,糊裡糊塗的,就這樣朝前走著。心裡依然是在那裡計算不定,是向小南陪小心呢,還是和她決裂呢?若是和她決裂了,乾脆就把那廠長辭去,免得他來撤職。但是把廠長辭了以後,向哪裡再去找出路呢?
他心裡忙亂,腳下不知所之地走著,就到了十字街頭。隻見一堵空牆下,擁擠著一大群人。有一個青年,穿了青年學生服,手上拿了一麵白布旗子,高高地站出了人叢之上。他後麵還有一幅橫的布額,是兩根棍子撐著,大書特書愛國演講團。士毅一向為著飯碗忙碌憂慮,不知道什麼叫做國事。雖然有人提到,他也漠不關心。這時候,心裡正徬徨無主地想著,覺得在這裡稍等片刻,去去煩惱也好。於是遠遠地站著,且聽那人說什麼?忽然之間,有一句話打動了自己的心,乃是忍耐、慈悲、退讓,這不是被欺侮的人應該有的思想。這好像是說著了自己。於是更走近兩步,聽他再說什麼。那人又道:“這個世界,有力量的人,才能談公理。要不然人家打你一下,你退一步。他以為你可欺了,再要打你第二下。你不和他計較,原來想省事,結果可變成了多事。倘若他打你第一下的時候,你就抵抗起來,勝了,固然是很好,敗了呢,反正你不抵抗。第二下也是要來的。何必不還兩下手,也讓他吃一點苦呢?天下隻有奮鬥、努力,在積極裡麵找到出路的。決沒有退讓、忍耐,在消極方麵可以找到出路的。”士毅一想,這話對呀。譬如我,這樣將就著小南,小南還隻管挑剔,天天有打碎飯碗的可能。忍耐有什麼用?退讓有什麼用?這個廠長,我不要乾了。他是一品大官,我是一品大百姓,他其奈我何?我一個壯年漢子,什麼事不能做?至於給一個女人提馬桶刷皮鞋去,找一碗飯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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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頓腳,醒悟了過來,便沒有什麼可躊躇的了,開著大步,直走回會館去,身上還有一些零錢,買了兩個乾燒餅,泡了一壺濃茶,一吃一喝,痛快之至。自己橫躺在單鋪上心裡想著,陳四爺不必怕他,常小南也不必怕她了,我吃我的飯,我住我的會館,我自己想法子找我的出路,誰管得了我?想到很舒服的時候,那晝夜籌思的腦筋,算是得了片刻的休息,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醒過來之後,抬頭一看牆上的太陽,還有大半截光,坐了起來,揉揉眼睛,覺得精神有些不振,又複在床上躺下去。心裡不由得叫了一聲慚愧,這半年來,睡在枕上,比在地上還忙,天南地北,什麼地方都得想到。一醒過來,翻身就下床,那裡像今天這樣從從容容地睡過一回覺呢?他躺在床上,頭枕在疊被上,卻靠得高高的,眼睛向前斜望著,正看到壁上的一小張佛像,心裡就聯想到常居士這位先生,總算是個篤信佛學的好人,然而隻為了一切都容忍著,結果是女兒被賣了,老妻也孤零了,自己也隻好一走了之。
我為了好佛,把性情陶養得太懦善了,最後是給女人去提馬桶擦皮鞋。我現在……他想到這裡,跳了起來,把那佛像取下,向桌上破舊書堆裡一塞,一個人跳著腳道:“什麼我也不信仰了,我賣苦力掙飯吃去。”門外有一個人插言道:“老洪,你發了瘋了嗎?”說話時,韋藹仁推開房門,走了進來。士毅倒不料他會來,笑道:“這樣巧,我說這樣一句話,偏偏讓你聽到了。請坐請坐。”藹仁道:“我不要坐,同走罷。我在你房外站了好大一陣子呢,看到你自言自語,倒真有些奇怪。”士毅笑道:“是陳四爺叫你來的嗎?謝謝你跑路,我覺悟了。我不想乾那個廠長了,我也不給那個少奶奶擦皮鞋!”藹仁倒愣住了,許久才道:“你這簡直是和四爺鬨別扭呀,你不怕他發脾氣嗎?”士毅微笑道:“發脾氣又怎麼樣?充其量革了我工廠廠長的職務罷了。但是,我不要乾了。哈哈,他是陳四爺,我是洪大爺呀!我告訴你,我現在心裡空洞洞的,便是舊日的皇帝出世,我也不看在眼裡,慢說一個酒色之徒的陳四爺。你走罷,不要和我這瘋子說話!”說著,他一手開門,一手向外連連地揮著。韋藹仁氣得臉色蒼白如紙,冷笑道:“好,很好,好得很。”也就一陣風似地走了。士毅這樣一來,會館裡人全知道了。大家紛紛地議論,說是士毅沒有吃飽飯的福氣,所以乾了三天廠長,就發了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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