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去叫一個人出來,他們自然嚇跑了。於是一回身,待要回去,還不曾開步走,就聽到哈哈一片笑聲,看時,正是先遇著的那幾個人,在胡同中間,一字排開。那個穿西服的,手裡正捧了一個相匣,對了人舉著。穿運動衣的道:“喂,老吳,得了嗎?”穿西服的一擺腦袋,表示得意的樣子,笑道:“得啦,得了兩張,總有一張可用,陽光很足,我用百分之一秒的。”月容聽了這話不由得臉紅破了,要往家裡走,怕是衝不破他們的陣線,要向戲館子裡走,怕他們老跟著。於是把臉子一板,瞪了眼道:“青天白目的,你們這是乾嗎!我叫巡警了。”那個穿運動衣的道:“楊老板,你乾嗎生氣?我們天天在前四排捧場,多少有點兒交情。也是透著麵生一點,沒有敢當麵請你賜一張玉照,偷偷兒的,跟了你大半天,想照一張相,這已經是十分的客氣了,你還說什麼?”他口裡說著,手就取下帽子,揮繞著半個圈子,然後一鞠躬。那兩個穿藍布褂子的,笑嘻嘻地道:“嗬,真客氣。”他們不隻是口裡說著,而且也緩緩地走了過來。將她包圍著。月容本待嚷出來,可是想到一嚷之後,不免有許多人來看熱鬨,那更是難為情,便扭轉了頭,連連地蹬了腳道:“你們這是乾嗎!你們這是乾嗎!”那四個人也不答言,隻管笑嘻嘻地,圍攏上來。
月容又害羞,又害怕,脊梁上陣陣的冒著熱汗,耳根也都發著燒熱。自己正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忽聽得身後有人道:“喂,你們太冒昧了,有這樣子對付女士的嗎?”月容回頭看時,一個穿了淺灰嗶嘰夾袍子,一點皺紋也沒有,長方臉兒,帶了一副大框跟鏡,淺灰絲絨的盆式帽,繞了澆藍帽箍,二十來歲年紀,一副斯文樣兒。看他穿了紫色皮鞋,衣襟上掛了一枝自來水筆,那可以知道他也是一位學生。他走近了,揭了帽子,點了一點頭,露出他烏光的向後梳攏的頭發。這更認得他就是每天在池子裡第三排捧場的看客,而且也聽到人說過,他姓宋呢。怪了,怎麼他也會在這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