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便宜賣掉了嗎?他搗了這樣一個大亂子,沒有法子彌補過來,他長了幾個腦袋,敢回家?你不知道,我們老東家的脾氣,可厲害著呢。”
月容道:“我也聽說你們老東家厲害,可是鋼刀不斬無罪的人。是他的兒子將我拐了出來,把我廢了,又不是我花了他那三四萬塊錢。請問,我有什麼罪呢?不過我苦了這多日子,一點兒消息沒有,恐怕也熬不出甚麼來,再說,舉目一看,誰是我的親人?誰肯幫我的忙?若是丁家真還找我的話,我也願意回去。可是我就厚著臉去,怕人家也不收留我了罷。”老夥計道:“你和丁家究竟是有甚麼關係,我們不明白。不過你師傅楊五爺,我們是知道的,我們的意思,都勸你上楊五爺家去。師傅對徒弟,也無非老子對兒子一樣,你縱然作錯了事,對你一罵一打也就完了。”月容搖搖頭道:“我不願意再唱戲了。”老夥計道:“為甚麼?”月容道:“唱戲非要人捧不可,不捧紅不起來,要是再讓人捧我呀,我可害怕了。以往丁家待我很好,我若是回心轉意的話,我應當去伺候那一位殘疾的老太太。可是,我名聲鬨得這樣臭,稍微有誌氣的人,決不肯睬我的,我就是到了丁家去,他們肯收留我嗎?我記得走的那一天,他們家還作了吃的讓我去吃,買了水果,直送到戲館子後台來,他在前台還等著我。我可溜了,這是報應,我落到了這步田地。”說著,流下淚來。
她是低下頭來的,隻看到那墨綠袍子的衣褂上,一轉眼的工夫,滴下了幾粒黑點,可也知道她哭得很厲害。老夥計默然的抽完了半支煙卷,最後,三個指頭鉗住了煙卷頭,放到嘴裡吸一口,又取出來,噴上一口煙,眼睛倒是對那煙球望著,不住的出神。月容低頭垂了許久的淚,卻又將頭連搖了幾下,似乎她心裡想到了什麼,自己也是信任不過。老夥計把煙卷頭扔在地上,將腳踏了幾下,表示他沉著的樣子,兩手按了大腿,向月容望了道:“楊老板,並不是我們多事,你和丁家到底是怎麼一段關係呢?原聽說你是個六親無靠的人,你可以隨便愛上哪裡就到哪裡。據今天那個姓田的說,你同丁家又好像是乾兄妹,又好像是親戚。聽你自己的口音,仿佛也是親戚,你這樣荒唐,倒像自己把一段好姻緣找散了似的。你何妨同我說說,若是能把你那一段好姻緣再恢複起來,我們這兒了卻一重案子,你也有了著落,兩好湊一好。你瞧我這麼長的胡子,早是見了孫子的人了,決不能拿你打哈哈。”
月容在右肋衣襟紐扣上,抽出一條白綢子手絹,兩手捧著,在眼睛上各按了兩按,這才道:“唉,提起來,可就話長著啦。老先生,你喝一杯水,我可慢慢的把我和丁家的關係告訴你。”說時,正是那個彎腰的白發老媽子,兩手捧了缺口瓷壺進來,她斟上了一杯茶,一同放在桌上。老夥計斜坐在桌子角邊,喝喝茶,抽抽煙,把一壺茶斟完了,地麵扔了七八個煙頭,月容也就坐在門邊,口不停講,把過去報告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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