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容是靠了桌子坐定,將幾冊手抄本的戲詞,攤在麵前看。旁邊放了一個火爐子,煤火是燒得很興旺。除有一把新洋鐵壺燒著開水而外,爐口上還烤著幾隻芝麻醬燒餅,桌子角上放了兩小包花生仁兒,是就燒餅吃的。胡媽洗完了碗筷,沒有事,也搬了一張方凳子坐在屋子角落裡打瞌睡,她那鼻息聲倒是和開水壺裡的沸水聲,互相呼應著。月容望了她笑道:“你心裡倒踏實了。”正說著呢,外麵又有了拍門聲,月容不由得咦了一聲道:“怎麼著,這晚有人來敲門,難道還有人送了東西和錢來嗎?”便拍醒了胡媽,讓她出去開門,自己緊貼了窗戶,由紙窟裡向外張望。
在大門開合聲以後,接著滿院子裡都是皮鞋雜遝聲,這就有人道:“啊,這院子裡真黑,司令小心點兒走。”月容聽說,卻不由得心裡一跳。果然是郎司令的口吻叫起來道:“楊老板,我們來拜訪你來了。透著冒昧著一點了罷?”在這些人說話的當兒,郎司令已是走到外麵屋子裡來,接著就有人伸手,將門簾子一掀。月容心裡一機靈,便道:“請在外麵坐罷,我這就捧燈出來。”口裡說著,已是左手掀簾子,右手舉燈,到了房外,將頭閃避了燈光,向站在屋中間的郎司點了兩點頭,可是自己心房,已是連連的跳上了一陣。把燈放在正中桌子上,正待回轉身來,招呼郎司令坐下,不想他和李副官全已坐下,另外有兩個穿製服,身上背了盒子炮的大兵,卻退到屋子門口去站著。月容手扶了桌沿,對他們望望,還不曾開口呢,郎司令抬起右手,將兩個指頭,隻管捋那短小的胡子,李副官卻坐在裡屋房門口,斜伸了一條腿,正好把進門的路攔住。他倒向人點點頭笑道:“楊老板,也請坐罷。”
月容本來想對郎司令說,多謝他給的東西,一看到房門給人攔住了,到院子裡去的門也有人把住了,倒不知道怎麼是好,一發愣,把心裡所要說的話給駭回去了。郎司令還捋著胡子呢,見她穿的那件綠袍子,緊緊的,長長地裹住了身體,所以身上倒是前後突起好幾處,那白嫩的臉皮,雖沒有擦胭脂,可是帶了三分害臊的意味,在皮膚裡層,透出了淺淺的紅光來。她側著臉子,逼近了燈光,正好由側麵看到她的長睫毛向外擁出,頭發垂齊了後腦,是微微的蓬著。因笑著先點了兩點頭,回轉來向李副官道:“你把話對她說一說。”李副官道:“楊老板,你怎麼不坐下,也不言語?郎司令昕到我回去說你家裡這一番情形,很有意幫你的忙。現時汽車在門口,咱們一塊兒出去,找個地方吃點東西,談談,好不好?”月容將扶在桌沿的手,來回摸擦,不抬頭,也不說話。李副官道:“回頭我們還把汽車送你回來,你怕什麼的?”月容默然了很久,猛可的將身子一扭,塞窸窸窣窣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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