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小時候，還跟他們一起看過電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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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換崗的節點，韓驍從炮隊鏡前退下來，把位置讓給李向東。
他坐在靠牆的彈藥箱上，從兜裡摸出早上剩下的那個玉米窩頭，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白開，一點點往下咽。
江麵上風平浪靜，對岸的下米海洛夫卡哨所也沒有出動車輛的跡象。
李向東雙眼盯著望遠鏡，嘴裡卻閒不住，壓低嗓門開了腔。
“小韓，你知道不？”李向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的感慨，“我小時候，還跟他們一起看過電影呢。”
韓驍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咽下嘴裡的乾糧，稍微直起身子問：“和誰看？”
李向東從黑布縫隙裡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了指江對岸。
“和毛子唄。”李向東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透著說不出的苦澀，“那時候關係好得簡直穿一條褲子，邊境線哪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冬天江麵一凍實，我們這幫皮猴子就成群結隊往對岸跑，找他們玩，毛子的小孩也跑過來找我們。”
韓驍安靜地聽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年代的特殊畫麵。
“那時候有露天電影，兩邊村子輪流放。一放電影，烏壓壓全是人，中國話俄國話混在一起吵吵。”李向東搖了搖頭，似乎在懷念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年月，“他們拿烤得硬邦邦的大列巴，換我們兜裡的炒苞米，大家坐在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韓驍看了看外麵的漫天風雪和對岸黑洞洞的槍口，覺得這番話簡直像上個世紀的童話。
“後來就不行了。”李向東停下咀嚼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暗光，“對麵變了質，是修正主義，是敵人。邊界上連夜打下了粗木樁，扯起好幾層帶倒刺的鐵絲網，誰要是再敢私自踏過江心半步，直接按叛國論處。老百姓再也不準下江，邊防部隊二十四小時沿線武裝巡邏。就那麼幾天功夫，十幾年的情分，斷得乾乾淨淨。”
韓驍沒有去評判那個特殊年代的宏大敘事，隻淡淡地說了一句：“難怪你會俄語。”
李向東搖了搖頭，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灌了一口涼白開。
“聽的話，大概齊能明白他們在瞎嚷嚷什麼，真要讓我開口去說，也就是能往外蹦幾個最常用的土詞兒，湊合蒙唬一下外行。真上了談判桌，我這點底子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韓驍點了點頭。
這種半吊子外語水平，當不了翻譯，但在前沿陣地上偷聽個口令、判斷個戰術意圖，絕對是把能救命的暗器。
第一天的觀測，平靜得近乎乏味。
對岸的蘇軍沿用著那一套爛大街的伎倆。
五六個穿著灰色軍大衣的毛子在冰麵上來回溜達，吃空了的馬口鐵牛肉罐頭盒被他們用力拋向中國控製線方向。
鐵皮在硬硬的冰麵上砸出幾聲悶響，溜出去老遠。
那幾個蘇軍士兵咧著嘴，朝著這邊指指點點，態度極其囂張。
韓驍根本沒把這種下三濫的挑釁當回事，他的鉛筆在記錄簿上沙沙遊走，隻留下冰冷客觀的數據，方位多少，人數幾個，帶沒帶重武器。
見到中國這邊連個露頭罵娘的都沒有，江岸死寂一片，那幫蘇軍覺得沒趣，掉頭折返回了下米海洛夫卡哨所。
白班觀測結束，換崗交接。
韓驍和李向東順著交通壕摸回後方，先去向馬建文彙報了情況，隨後返回二班營房。
大夥兒正圍著火爐烤鞋墊，見韓驍推門進來，孫援朝立刻湊上前問這前沿專職觀測的活兒乾著咋樣。
韓驍脫下凍得發硬的棉大衣，拍掉袖口上的冰渣：“報告班副，和以前沒兩樣，就是趴在雪窩子裡盯人。”
劉衛江從床頭遞過來一個搪瓷缸，裡麵裝了半下子熱氣騰騰的薑湯。
“趁熱喝。”劉衛江盯著他的眼睛看，“前沿盯梢最費神，你趕緊休息，把夜盲症徹底養好，別給身子留病根。”
韓驍點點頭，大口將辛辣的薑湯灌進胃裡。
時間很快滑到了三月八日。
雪後初晴。
鉛灰色的陰雲被無形的大手撕開，陽光毫無保留地砸在烏蘇裡江廣袤的冰原上。
這種天氣的能見度極其恐怖，直接突破了兩千米大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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