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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藏棚裡，燈光從油布縫隙漏出來。
趙勇蹲在地上，把四十根鍍鋅鋼管從麻袋裡一根根抽出來，按長短分兩排碼在石板上。
阿威在旁邊拿鉛筆頭在木板上畫正字，每五根一個字。
“三十九……四十。齊了。”
六把手斧擺在另一塊油布上，木柄朝同一個方向。
三麵鐵皮盾牌靠牆立著，最上麵那麵的邊角有一道鏽跡，趙勇用袖子擦了擦，沒擦掉。
阿威把清點結果寫在草紙上，折好塞進釘在柱子上的鐵皮罐子裡。
每次開儲藏棚取物或清點，必須留紙條記錄：誰開的、什麼時候開的、拿了什麼、剩多少。
“鎖上。”趙勇從脖子上摸出鑰匙，鑰匙隻有值班清點的人才能拿。
淩晨三點。
阿梅從棚屋後麵繞出來，手裡捏著一封對折三次的薄信紙。
陳勇生在碎石路口等她。
“走長洲那條線。找一個本地散戶漁民帶過去，不能是認識潮海樓的人。”
“到了屏山腳下交給賣豆腐花的阿婆，她會轉給詹師傅。”
阿梅把信紙揣進貼身衣兜裡，沒多問一個字。
她轉身消失在山嘴後麵的黑暗中，腳步聲三秒之後就聽不見了。
信的內容很短。
“詹師傅：義順堂、嚴振霆兩路有合流之勢。若聞新界社團大規模調人往西貢方向，懇請即時示警。勇生頓首。”
這是陳勇生能開口的底線，也是詹師傅能接受的底線。
淩晨四點。
儲藏棚背後的一片灌木叢裡，兩個人蹲在樹根底下，聲音壓到極低。
“十五個人，拿什麼跟人家鬥？”
“義順堂光西貢墟市那邊就幾十號人，還有元朗那個姓嚴的二十萬懸賞，你知道二十萬是多少？”
“我在筲箕灣扛一輩子冰塊也掙不到。”
水生的聲音發抖。
夜露打濕了他的短袖後背，缺了門牙的嘴在說話時漏風，噝噝響。
阿狗蹲在他旁邊，拇指搓著食指上那道焊槍燙出的舊疤。
“我不是怕死。”水生又補了一句。
“我就是……覺得不值。人家的仇人家的恩怨，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老爹的船被人拖走了，我來這裡是想掙錢贖船的，不是來送命的。”
灌木叢外麵，一雙膠鞋停在三步之外。
飛仔叼著草棍站在月光裡，一聲沒吭。
他聽了至少兩分鐘。水生和阿狗渾然不覺。
飛仔沒驚動他們。
他把草棍從嘴裡拔出來，無聲地轉身往棚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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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棚屋門口。
“水生和阿狗。”飛仔的聲音壓得極低，隻夠陳勇生一個人聽見。
“在儲藏棚後麵嘀咕。水生的意思是不想蹚渾水，阿狗沒吭聲但也沒攔。”
陳勇生正把一條舊纜繩盤成圈，手上的動作沒停。
“說了多久？”
“我聽到的有兩三分鐘，之前多久不清楚。”
陳勇生把纜繩圈擱在木樁上。
“其他人知道嗎？”
“不知道。就我一個聽見的。”
“行了。”
飛仔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
“你不管？”
“管什麼？”陳勇生依舊平和，“人還沒走。嘴上說兩句喪氣話，不犯規矩。”
飛仔嘴角歪了一下，草棍重新叼上。
他想起城寨那些年，樓上偷渡仔半夜哭，隔壁的人罵完之後翻個身繼續睡。
哭歸哭，第二天該乾活還是乾活。
走了的人才叫真走，嘴上念叨的往往是走不了的。
但陳勇生知道，不是所有嘴上念叨的人都走不了。
十五個人裡，隻要走掉一個，帶出去的不隻是一雙手，還有基地的方位、人數、防禦布局、船隻停泊的規律。
這些東西落到潘德厚耳朵裡，等於把自己扒光了讓人看。
隻能等，等那把租灘文書落到手裡的那一天，一切名正言順。
留下的人有奔頭，想走的人有退路。
天光還沒亮透，東邊的海平線剛泛出一條灰白的縫。
白玉站在沙灘邊沿，帆布包重新背上肩膀。
阿梅已經把舢板推到水裡，船槳架好了。
陳勇生從台地走下來。
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站定。
白玉沒回頭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海灣外麵那片茫茫的灰色海麵上，嘴唇抿了很久才鬆開。
“潮海樓月底有一批大單要走，沙田那邊我不能再抽人過來。”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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