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江城。
柳婉清端坐在銅鏡前，手裡捏著一支螺子黛，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盯著銅鏡中的自己，愣愣出神。
忽然，環兒抱著最後一包細軟走了進來，額上還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
「公主殿下，都收拾好了。」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擱，扳著手指頭數起來：
「衣裳、首飾，還有太白居士新出的詩卷，一樣不落。
車也雇好了，是城裡最大的車行，車夫說走南門，一路官道寬敞，到了下一個渡口再換船，順風順水，十日之內準能將咱們順利送回京城。」
柳婉清沉默了半晌，最後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淡淡道：
「知道了。」
環兒見她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有些著急，湊到跟前壓低了聲音：
「公主殿下，咱們真的不再找找太白居士了？
好不容易從京城出來一趟……」
柳婉清放下螺子黛，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找了這麼多天，廬江城裡城外，能打聽的地方都打聽了，太白居士若是真在廬江，早該有消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過鱗次櫛比的屋脊，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城樓上：
「如今丁點消息都沒有，大概應是已經離開了廬江。」
她轉過身來，裙裾輕擺，神情已經恢復了尋常的淡然：
「既然太白居士走了，本宮也沒什麼可留戀的。
咱們回去吧！」
環兒應了一聲，麻利地拎起包袱，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大門。
馬車就停在門口，車板上鋪了厚厚一層褥子，車簾是簇新的藍布，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黝黑漢子，見了柳婉清，恭恭敬敬掀開車簾。
柳婉清上了車，環兒跟著鑽進來，把包袱擱在腳邊，長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要離開這地方了，這些天住得我提心弔膽的。」
馬車轆轆啟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柳婉清靠在車壁上，掀開一角車簾，看著街景緩緩後退。
廬江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街市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擔的、趕驢的，嘈雜中自有一股煙火氣。
她看著看著，目光忽然定住了。
前麵到了碼頭。
淮河的支流穿城而過，這裡算是廬江最熱鬨的地段之一。
碼頭上停著十幾條船，大的能裝貨，小的可載人，船夫們蹲在岸邊等活計，三三兩兩聊著天。
岸邊還搭著幾個棚子，賣茶水、賣炊餅、賣草鞋，吆喝聲此起彼伏。
柳婉清的目光落在碼頭邊一塊空地上，瞳孔微微收縮。
那日，就是在這裡。
那一日她帶著環兒剛打聽完太白居士的消息，正從碼頭往回走，忽然被幾個潑皮圍住。
她自己雖然強作鎮定，但這次她和環兒是偷偷溜出宮，並沒有帶動護衛保護，此刻麵對地痞的調戲，手心也早已攥出了汗。
就當她要當即表明公主身份時，蘇和就這麼風輕雲淡地從人群中走出來，三拳兩腳把那些地痞撂翻。
柳婉清確信，蘇和當時肯定沒認出自己。
可蘇和在京城時不是有名的紈絝？
為何到了廬江城會為一個「陌生人」解圍？
「殿下？殿下？」
環兒的聲音把柳婉清從回憶裡拽回來。
柳婉清放下車簾，眉尖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那日的事，她越想越煩躁，堂堂一國公主，被幾個地痞圍住已經夠丟人的了，偏偏還被她最不想看見的人出手相救。
而當時，她自己連句像樣的道謝都沒來得及朝蘇和說。
本來救自己未婚妻乃是天經地義，可柳婉清並不想嫁給蘇和，她隻想趕快與他退婚，可如今自己卻倒欠了一個人情。
這份人情，就這麼懸著。
「停車。」
柳婉清忽然開口。
環兒一愣：「殿下？」
「下去買些炊餅，本宮想吃了。」
環兒雖然不解車上有乾糧，柳婉清何必還要自己再去買一份，但也不敢忤逆，便應了一聲跳下車直奔炊餅攤去。
柳婉清獨自坐在車裡，聽著外麵碼頭的喧鬨聲，心裡亂糟糟的。
太白居士沒找到，倒還欠了蘇和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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