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老實本分,任勞任怨,但是……”
季守謙打斷了清源的話,“在書院讀書時便給你改了名字,至於我,則是一直稱呼表字。再者,過去了將近八年,故人見麵不相逢。”
清源:“郎君,可否還要再試探一番?或者,要我驅她出府?”
季守謙:“府裡一個廚子不夠。”
這就是要留下她的意思,清源心想,既如此,先這般相處,也算成全了當年郎君立下的要給她養老送終的誓言。
……
又到了發月銀的時候,蔓娘照舊隻按了手印,領了錢後藏起來,待出去采買時換成了銀子。她從打雜升為掌勺,月銀就升到了六百,換算成銀子的話不過半兩,一小塊而已,可拿在手裡卻覺得心裡空虛的某處被填滿了。
隻要她勤勤懇懇地攢錢,要不了幾年她就能盤個小鋪子養活自己,亦或者裡在府裡,也不失為一種好選擇。起碼府裡不會被人欺負,郎君也是公平公正的,這對於蔓娘來說簡直難得。
已經八月了,府裡水井水位一直在降,李二娘不肯用井水洗衣服了,索性出去打水回來,那井水留著吃喝。
這天李二娘挑著扁擔回來,蔓娘恰巧碰見便幫忙倒水。本以為河水會渾濁,不想倒出來也清澈見底。
李二娘道:“官府弄了個過濾的大桶,從裡麵倒出來的水就是這樣乾淨的,雖然不能直接喝,但洗衣服沒問題。”
“多虧了大人體恤百姓。”
李二娘道:“是啊,要不然城裡非得要斷水了不可。對了,我方才出去聽說一件事。”
李二娘先是左右看了看,見附近隻有她們二人,這才小聲開口:“我聽人家說,王家不提告了。”
“什麼?”蔓娘一愣。
那王芸娘是她背著出來的,她親眼看見少女被折磨成什麼樣子,王家怎地不提告了?這是為何?難道不想為女兒討公道嗎?
百思不得其解,晚上送菜時候沒忍住問了清源,“莫不是怕損壞自己名聲?”
時下女子雖能二嫁三嫁,可遭遇這種事情恐往後都出不去門抬不起頭。
清源歎氣:“當時王家父母來報官說女兒失蹤,就已經鬨的滿城風雨,後來王芸娘被找回來,王家父母又來衙門敲鼓鳴冤,求郎君給他們一個公道,因此全城都知道此事。”
“那為何他們又撤銷提告了?”
清源的表情很是微妙,半是不屑半是憐憫。
“還能為什麼?有錢能使鬼推磨。”
“那徐家使了錢?可王家父母不是要提告嗎?”
“王芸娘的哥哥嫂嫂們收了錢,勸王家爹娘別再追究了。”
清源義憤填膺還在說著什麼,蔓娘卻是沉默了。
她們這樣底層老百姓,在上位者的眼裡就像是一隻小螞蟻,隨便抬起一根手指就能壓的動彈不得。就算能掙紮,也會被家人背後捅一刀。
當年才十四歲的蔓娘就是被親生爹娘賣進季家衝洗,要知道那季老爺年近半百,甚至能當她的祖父。
她為王芸娘難過,為像她們這樣的人傷心。
沒人會在意一隻螞蟻。
倆人就站在主院門口說話,敞開的門窗將外麵情況儘收眼底。
能看見她低垂著腦袋,垂在褲邊的手緊緊抓著衣袖。
季老爺也曾是當地行善積德的員外,有了獨子季揚後更是為了體弱兒子積攢德行,經常救濟貧苦百姓,有時候甚至乞丐上門都不會驅趕,贈熱乎的饅頭於對方。
那年冬日雪下的極大,空蕩蕩地季家響起拍門聲。打開門來竟然城內乞丐,祈求給口熱乎吃食,蔓娘沒遇過這種事情,竟沒攔住門被他們闖了進來。
問訊趕來的季揚將人趕走,現在季家隻能將就供他們三人衣食住行,再多一口都沒有了。
當時過了除夕十五歲的蔓娘就是此刻這般,揪著衣擺,像是可憐他們,又像是看見了自己。
果然人再怎麼變,也是會保留年少時的習慣。
“怪可憐的。”蔓娘低聲咕噥一句。
清源耳聰目明正好聽見了,他說了句:“是啊,天底下可憐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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