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強笑了笑:“這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就如爹爹說的,是你選了這條路,沒有不好好走下去的理由。你報仇的時候不就是這樣的?執拗得九頭牛都拉不回的。現在怎麼變了?”
顧喟目光複雜。
他現在太幸福太圓滿了,即便知道此刻的圓滿未必長久,也時時抱愧於不能給妻兒更好的生活,但這般圓滿幸福之相,豈會不思沉溺?
“何況,”側寒撫著信紙說,“爹爹的意思,禦駕剛到平涼,已經開始預備著慶功,葉春來這個監軍,不思量著好好鼓舞士氣,倒在謀劃著功成之後造平涼行宮來舉行獻俘大典、勒石刻碑紀念。還未開戰,戍卒先被征發為苦役,百姓亦加徭賦,定邊之功卻還不知道在哪裡。”
“昏聵至此,也是少見!”她也有怒氣。
顧喟說:“你不懂,帝王心術,第一怕有人搶班奪權,第二想要千秋萬代英名,第三才是自我享受。朱立垣越心虛,越想要弄出這些來證明自己,勝不勝利都是次要,大不了重新封貢安撫瓦剌,但一定要通過這一役,來展現他的宏圖偉業。軍權真正在握,皇位才坐得穩——當然,也因為他以為朱立坤還在瓦剌,借這個機會確保弟弟再不成為威脅,也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
“我覺得這是腦子拎勿清!”側寒毫不客氣說,“公道自在人心,是不是一個好皇帝,不僅在史書上、文官筆下,還在老百姓心裡。”
顧喟想要駁她,但看她接過女兒,一臉溫柔地哺乳,又閉上了嘴。
他想:後世之人哪管百姓心裡的好人與壞人,如椽史筆永遠掌握在勝利者手中,二十二史又豈沒有被悄然刪改之處?讀史者多見漏洞,才有《長短經》之類問世。
但是,他和妻兒現世就是老百姓,他們的現世安穩,又何須史筆道來?力爭活得更好,就不妨讓一些“偶然”發生,這樣的例子,史書上也比比皆是。
他的英雄心頓時又起,上前摸了摸側寒的頭發,又摸了摸女兒的小臉蛋,說:“我明日就先去鎮原縣,順著那裡的驛路往平涼——做個狡兔三窟的意思,儘量不顯得我在靜寧有瓜葛。”
“成王朱立坤這裡,你幫著照應。一定要確保他無虞。”
“我明白。你放心。”側寒用力點點頭。
顧喟心裡有些擔憂,但就像在給自己打氣一樣,摸了摸她的臉安慰道:“別怕,我會安排好一切。”
她笑起來:“你不怕,我也不怕。”
第二天,送走顧喟,側寒獨自帶孩子,小阿雪醒來不見爹爹,扁著嘴好像要哭。側寒笑著逗弄她:“你呀你,天天吃誰的奶倒不記得了?就記得爹爹?爹爹有事出去一陣,很快會回來的,回來給你帶好看的玩具,好不好?”
小東西憋了半天的嘴,大眼睛瞪得溜圓,水汪汪的好像要落淚,但終於還是給母親再次逗笑了。
側寒把兩腿興奮得亂蹬的小阿雪抱在懷裡,也幾乎要流淚。
爹爹的信裡寫,葉春來在平涼府伺候禦駕,把之前鄧雲霆與瓦剌的幾場遭遇戰的功勞都吹噓到自己頭上,把兩國心照不宣的相互小勝,吹噓成絕大的單方麵勝局,說得朱立垣心花怒放,當場就給葉春來封了安平侯。
至於對葉春來的慶功提議,朱立垣隻以為勝利會是手到擒來的,自然準奏。
“隻是建行宮花費不貲。”葉春來忸忸怩怩說,但又對皇帝附耳道,“奴婢這裡有個人,倒是個搞錢的好手。”
“誰呢?”
葉春來心想:要是顧喟得以聞名於君王,自己也不愧疚收了他幾輪好處了。於是把顧喟的名字報了上去。
哪曉得朱立垣一聲冷哼:“這個人你也敢信?你知道武家是怎麼倒台的麼?”
葉春來臉一呆,聽朱立坤簡單講了才磕頭道:“哎呀,奴婢一直跟在主子王府裡,儘心伺候主子,這些事情都沒有過心……要是誤了萬歲爺主子的事,請主子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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