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火，燒得正凶。
後營的軍械庫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守火的兵卒亂作一團，提水的提水，潑沙的潑沙，卻怎麼也壓不住那借著油料越燒越旺的火勢。
混亂之中，幾個親兵架著一個渾身焦黑的人，跌跌撞撞地衝到了楊胡跟前。
「楊醫官！快救救周隊正！」
楊胡定睛一看，心頭一沉。
那是先前在傷兵營裡事事都聽他調度的周隊正。方才為了搶救軍械庫裡的弓弩，他衝進火場，被一桶傾倒的火油，迎麵澆了個正著。
此刻的周隊正，從胸口到雙臂，大片大片的皮肉焦爛，翻卷著，滲著血水，慘不忍睹。他疼得渾身抽搐，意識卻還清醒，喉嚨裡發出嘶啞的痛吟。
「燒成這樣，神仙也救不回來了。」一個隨軍郎中看了一眼，連連搖頭，「燒傷這麼大一片，熬不過今夜的。」
「誰說的！」楊胡斷然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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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快地查看周隊正的傷情，心頭卻比誰都清楚。
這等大麵積的燒傷，真正要命的，從來不是那燒爛的皮肉本身。燒傷之後，人身上的水，會從那燒壞的創麵裡，一刻不停地往外滲、往外流。要不了多久，身子裡的水被抽乾，人就會因為脫水，活活地虛脫、衰竭而死。
大麵積燒傷，頭一道鬼門關，從不是那燒爛的傷，而是「脫水」二字。
而救命的法子，也由此而來。
「快！架鍋燒水！熬米湯！」楊胡一連串的軍令脫口而出，「米湯裡加鹽、加一點點糖！熬好了立刻晾溫，給他一口一口地灌下去！要不停地灌！」
「都這時候了，還灌米湯？」那隨軍郎中一臉的不解，「這能頂什麼用？」
「他身上的水正一刻不停地往外流，再不把水補回去，他撐不過兩個時辰！」楊胡厲聲道，容不得旁人再質疑，「鹽能鎖住身子裡的水，糖能給他續上一口力氣。這一口口的鹽糖米湯，就是在跟閻王搶他身子裡那點活命的水！別愣著，快去！」
那隨軍郎中將信將疑，卻還是被他這不容置疑的氣勢壓著，轉身張羅去了。
楊胡這才騰出手來，先用烈酒浸過的乾淨布，小心翼翼地清理著那大片焦爛的創麵。剪去翻卷的焦皮，挑出嵌進皮肉裡的炭灰，每一下都極輕、極穩，生怕再添一分損傷。
周隊正疼得渾身打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死死忍著，不肯叫出一聲。
「忍著點。」楊胡低聲道，手上不停，「把這層爛肉清乾淨，才不會爛下去要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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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停當，他又敷上清熱止痛、防止潰爛的草藥，再用浸過藥汁的濕布，輕輕地覆蓋包紮，既隔了外頭的臟汙，又護住了那點不能再流失的水氣。
一碗碗溫熱的鹽糖米湯，被一口一口地，灌進周隊正的口中。
楊胡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一麵盯著他的氣息脈象，一麵不停地催著添湯。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那原本因為劇痛和脫水而急促、紊亂的呼吸，竟在這一碗碗米湯的澆灌下，一點一點地，平穩了下來。周隊正那乾裂發白的嘴唇，也重新有了一絲血色。
一條眼看就要被燒乾、脫水而死的命，又一次，被楊胡從死境裡，生生地拉了回來。
那幾個先前說「神仙難救」的隨軍郎中，看著那灌下去的、再尋常不過的鹽糖米湯，竟把一個燒成那樣的人救了回來，一個個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行醫一輩子，隻知道燒傷要敷藥、要止痛，誰能想到，這要命的關口，竟不在那燒爛的傷上，而在一碗最不起眼的鹽糖米湯上。
「楊醫官這一手，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那先前質疑的隨軍郎中，看著緩過氣來的周隊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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