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意識像從極深的沉眠裡慢慢浮上來。
他睜眼看去，周遭是一片無邊的混沌，天地間隻剩純粹的黑與白，沒有輪廓，沒有邊界。
那些撕心裂肺的恐懼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霧，他依稀記得自己經歷過極緻的恐怖，可此刻再想，卻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他像睡了半生那樣擡手揉了揉眼，眼前的混沌稍稍凝實了些，讓他勉強看清了周圍。
是那些黑影。
遍地都是沉沉的黑影，層層疊疊，數之不盡——正是那些曾把他逼到崩潰邊緣的東西。
可此刻再看，他心裡空得像被掏乾淨了，驚惶、戰慄、絕望，全都沒了蹤影。
倒不如說，待在這片混沌裡，“自我意識”本就是件多餘的東西。
剩下的隻有無目的的動作，無意義的跟隨。
無數黑影正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流動，盡頭是混沌裡唯一的光點，浮在黑白交界處，看不清通往何方。
所有影子都默不作聲地朝那裡湧去，像湧向歸宿的流。
青年在原地靜立了很久，仿若一截沒生根的木頭。
末了，他也擡步，順著黑影的流向，朝那點微光慢慢飄了過去。
……
“這就是故事的開始。”
一道清澈的聲音在房間中暈開，與此時午後和煦的陽光產生了化學反應。
“聽起來有些淒慘啊。”
一道有些慵懶的聲音開口道，那陽光此時又偏向了這道聲音的主人一些。
畢竟午後的時光與慵懶總會更搭配一些。
“慘？”
清澈聲音的主人反問了一句，然後回答道。
“不不不，一點也不慘。”
“哦？”慵懶聲音的主人好奇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說了這隻是故事的開始。”
清澈的聲音的主人平靜地說道，隨後喝了一口下午茶桌上的花茶。
“還不錯。”
“那是當然，這可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
聽到對方的誇獎，慵懶聲音的主人明顯有些高興。
兩人坐在一處洋溢著午後陽光的房間當中。
秋日午後的陽光並不刺眼、灼人，輕撫在人身上時，留下的是溫暖。
西式洋房的角落立著一架老式三角鋼琴，琴蓋蒙著薄塵，瞧著已是許久無人彈過。
另一角擺著田字格分區的小書架，左上、左下、右下三格滿滿當當堆著書，唯獨右上一格空著。
屋中央對放著兩張絨麵靠椅，兩人正坐落在此。
兩椅中嵌著一張西洋小圓桌，桌上擱著幾樣點心，還有一本封皮古舊的書——想來，便是書架右上格裡空出來的那一本。
在兩人座位的右手旁，還放著一張高度適宜的小桌，擺放著兩人剛剛喝著的花茶。
單看陳設，這是間極有格調的屋子。
——隻可惜座上的兩個人，把這幅溫吞雅緻的光景，生生撕出了一道突兀的裂痕。
那清澈聲音的主人，穿一身洗得發舊的月白道袍，配一條黑練功褲，褲腿上綴著好幾塊針腳歪扭的補丁。
年輕的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倦意，他闔著眼靠在絨麵椅背上，任午後的柔光落在眉眼間。
如果說這身著道袍的青年，隻與這西式洋房格格不入，那他對麵坐著的人，便稱得上是把整幅雅緻光景硬生生撕裂了。
那人身上的短褂黃得發舊，往絨椅上一坐，都讓人替那考究的椅麵捏一把汗，生怕被蹭上半點塵跡。
褲子早褪了原本的顏色，左褲腿還莫名短了一截，毛邊亂糟糟地散著。
最惹眼的是他頭上，不知從哪套了個外賣紙袋——袋麵上還留著他自己畫的記號：左上、右上、左下三處，分別用黑筆歪歪扭扭寫了“皆”“大”“歡”三個字。
中間最寬的地方，用紅筆描了個大大的“喜”，末了還在外圈重重畫了個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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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這間雅緻房間的主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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