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宴廳西側連著一處半開放的偏廳，幾盞落地銅燈投下溫潤的光影，將那處角落烘得半明半暗。
意向書遞交完畢，蘇清鳶順步退到長桌旁隨手翻看細則，顧晏辭便立在三步開外，神態閑適地等她開出第一道批註。
侍者端著沉甸甸的酒盤穿過人群時，蘇清鳶正翻到第三頁的設計周期條款。
她甚至沒有回頭。
可頭頂的水晶吊燈太過通透，薄如蟬翼的鬱金香杯沿折射出冷光，酒水晃動的殷紅反光早在光滑的金屬檯麵上投下了搖曳的暗影。
那侍者的腳步很慢，慢得不合常理。
步子看似平穩，眼神卻總在周圍的地磚和距離間逡巡，像是在調整一個萬無一失的角度。
更關鍵的是，他製服平整的袖口上空空如也，並沒有顧家內府伺候宴飲時必戴的暗銀銘牌。
這是臨時外包調來頂班的散工。
蘇清鳶眼睫垂下，蔥白的指尖在啞光文件夾的外殼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立在對麵的顧晏辭視線在她指節上微頓，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卻並未出聲打斷。
“顧先生，這份要約意向書，能帶回去細看麼？”蘇清鳶合上文件夾，語調隨意得像是在同相熟的朋友話家常。
顧晏辭眉峰微動：“隨你處置。”
“那就好。”蘇清鳶將文件收進臂彎，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畢竟這大廳裡人來人往，酒水要是灑了，浸透了字跡倒可惜。”
顧晏辭眸底的深意濃了幾分。
主宴廳的核心區與外圍並沒有隔牆，方才顧晏辭現身引得眾人簇擁，蘇雨柔正是借著那陣人潮的擁擠，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內圈邊緣。
她不敢公然上前，隻隔著四五步遠的觀賞花架站定，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收進耳底。
蘇清鳶那句“酒水要是灑了”，讓蘇雨柔心口驟然縮緊。
被察覺了？
不可能。
自己方才的動作極隱蔽，滿廳賓客喧嘩，她連身子都沒轉過來，怎麼可能洞察秋毫？
蘇雨柔掐緊手心，強行壓下亂跳的心緒，換上一副溫婉體貼的神色，裊裊婷婷地走上前兩步。
“姐姐，顧總託付這麼大的項目給你，可得好生收著。
這兒走動的人多，磕著碰著可就不好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臂，看似要幫蘇清鳶托一下文件夾，然而那隻手卻恰到好處地懸在半空，將蘇清鳶往左側偏廳退避的空當堵得嚴嚴實實。
落在旁人眼中，這儼然是一幅妹妹處處為姐姐周全打圓場的和睦畫麵。
蘇清鳶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蘇雨柔，收起你那套心思。
每次隻要你開口讓人小心，跟著倒黴的往往都是別人。”
蘇雨柔身形僵了一瞬，委屈之色迅速浮上麵頰：“姐姐，你何必總把我想得這麼惡毒？
我不過是怕你第一次經歷這種場合不習慣……”
“既然怕我出事，”蘇清鳶擡眸，眸光清冷如利刃，
“那就離我遠點。”
沒有半點迴旋餘地的冷斥，讓周遭幾個低語的客人都忍不住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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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雨柔麵頰泛紅，咬著唇瓣，眼尾泛出薄薄的淚花：“我知道你對蘇家有氣，可今天是顧家的好日子，我沒想跟你爭風頭……”
她嘴裡說著退讓的話，腳下卻未曾挪開半寸，甚至借著抹眼角的動作，隱蔽地又往前挪了半步，徹底封死了蘇清鳶身後的退路。
侍者已近在咫尺，距離兩人不足兩米。
他始終低著頭，雙手托著銀質長盤，托盤重心已經不露聲色地向外側偏移。
蘇雨柔的餘光緊緊咬著盤裡晃蕩的暗紅液體，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肋骨。
再近一步。
隻要那些黏膩的酒液潑翻在她胸口。
深色紅酒一旦濺上禮服，無論剪裁多麼高貴，瞬間就會變成一塊臟汙不堪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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